“文革”时的母爱

“文革”时的母爱

美颜散文2026-05-03 05:26:39

那是个疯狂的年代,全国百万“红卫兵”涌向北京革命大“串联”。从江南小城芜湖到北京一千余公里,外面是“打倒”声一片,批斗游街,造反派山头林立,有的地方还“武斗”,流血残杀、一片混乱,作为红卫兵的我也想到北京接受伟大领袖检阅。可善良的母亲怎么也放心不下,我胡搅蛮缠母亲就是不同意,连一个仔也不给,青涩懵懂的我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一气之下我带上平时吃早餐省下的钱直奔轮渡码头。
不曾想,母亲这天没有出去卖菜,早早就守候在码头进出口,看到我,她一把拽着我给我递来一百元钱。当时一百元钱是个奢侈的数字,我惊喜得直喊“妈妈万岁!”随后母亲又给我塞上一本红彤彤的“红卫兵证”,这可是“一本通”的大宝贝呀!串联在外住宿,吃饭乘车搭船全靠它,它是饭票,车、船票和住宿房卡呀!看我粗心的,为了实现久盼的愿望竟忘记了携带这样重要的小红本本,还是妈妈想得周到,于是我兴奋得连喊“妈妈万万岁!”,就这样我渡江登上北去的列车。
这是伟大领袖最后一次检阅“红卫兵”了。天安门广场成了红色的海洋,红袖章、红橡章、红旗、红标语伴着震天动地的“毛主席万岁!”声浪,铺天盖地涌向天安门,毛主席缓步登上城楼,人群开始骚动继而拥挤最后狂飙突击般人潮汹涌向前,人挤人脚踩脚去追逐心中的“偶像”。我拼命扒拉着人群向城楼挪近,我要好好看看伟大领袖,只见他频频向红卫兵招手,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在我忘乎所以之际,不想我的“红卫兵证”被挤掉了,直到回到驻地—北京市体育馆才发现,我惊得一身冷汗。晚上天安门华灯齐放,我抱着侥幸心理回到天安门广场想大海捞针,天安门广场地下丢弃的红卫兵袖章、帽子、鞋子、衣服和本本狼藉满地,像退潮后的大海沙滩上留下的一枚枚贝壳,我只好一本本拣拾,结果是空手而归。
在北京体育馆住了几天,正逢国务院、中央文革领导小组联合下发通知:停止学生串联,驻京红卫兵一律限止在月底前回到各地。眼看大限期越来越近,别人陆续凭“红卫兵证”领取车船票,我却眼睁睁目送他们踏上归程,此时此刻我思母之情爬上心头,真正尝到了归心似箭的滋味。后来好不容易联系上在北京卫戍部队服役的二叔,他穿着人民解放军军装找到我驻地,以一位团级干部的身份郑重向北京市文革服务小组工作人员证明了我的身份,我才有幸回到了江南小城。芜湖造反派闹腾得翻江倒海,“武斗”升级,枪炮子弹、匕首刺刀全用上。我家门窗前常有子弹呼啸而过,每当这时父母总是带着我们姐弟三躲在庭院深处的厨房里。
往事不堪回首。这是一个大雨磅礴的夏夜,两派造反派就在我家菜场马路上发生激战,一位只有三十来岁的农民被对方造反派活活用刺刀挑死,淋漓的鲜血混杂着雨水、泥浆包裹着尸体,人们麻木地从尸体旁来来往往,面无表情。这里曾是当年粟裕将军解放芜湖“一天门”的战场,“文革”时竟成了派性斗争血腥的屠场。母亲的心整天是纠结的,她和父亲商量,亲自将我送到巢湖老家“逃难”。我在农村一住就是两个多月,白天帮爷爷放牛,晚上被蚊虫叮得全身是包,我一连写了几封信,请求母亲让我回家,那时通讯联系太不方便,真乃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二姐代母亲回信,总是安抚我在农村好好过,并告知我的几位好学友,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打残……母亲连哄带吓把我安放在平静的农村度过了“非常时期”。
满以为“武斗”风波可能有所缓和,我吵着要回家,因为我想念我父亲姐姐,更想念我那慈祥、善良的母亲。这是一个宁静的夏夜,万籁俱寂,只闻蛙声一片,我从农村回到芜湖市。在芜湖轮渡码头,我却感受到别样的紧张、肃杀气氛。沙包垒成的战壕绵延数千米,岗哨林立,荷枪实弹的造反派幽灵般巡视在大街战壕边。码头上我又意外的看见母亲守候在黑夜里,她冒着生命的危险来接我回家,内疚、惭愧顿时袭上心头。中年母亲的额头上又平添了几缕白发。这时我尿急正在撒尿只听一声枪栓拉动声,随即传来喝问:“口令?”我一边尿一边回答:“撒尿!”母亲背身紧紧保护我,连忙向持枪造反派解释:“他是我儿子刚从江北回家,我家住北门……”造反派一声嘀咕放下了枪。我吓得浑身像筛糠,尿不成型滴滴答答溅湿了裤筒,母亲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匆匆赶回十里之遥的家。
不久解放军进驻城市,学校、企事业单位和机关都实行军管,社会秩序逐渐好转,首先对那些在武斗中凶杀案件进行审理,追究法律责任。我的好学友吴军就是被他亲弟弟勾结持不同观点的凶手杀害,因为吴军曾多次告诫弟弟不要和周某来往,但他弟弟充耳不闻,反而将此事告知周某,周某怀恨在心,阴险地要他将哥哥约出来,可怜吴军刚刚走出家门拐到巷口,就被周某掏出手枪连击三枪,头部和胸部都被击穿,血流如注,惨不忍睹,他仅仅20岁呀!“文革”时期父子对立,兄弟阋墙并不鲜见。但像吴军这样被弟弟勾结外人惨杀还是触目惊心的!
这年秋季的一天,芜湖市体育场召开万人公审大会,周某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吴军的弟弟被判处无期徒刑,汽车押着罪犯到刑场时,我快速赶回家取自行车要到刑场亲眼目睹凶手的下场,回到家我和母亲说了,母亲怎么也不同意,她拽住我的手臂说:“你不能去,很吓人,你年龄小经不起那个场面的。”我执意要去,一下挣扎开妈妈的双手——这是一双从来没有过这么大力量的双手。妈妈一个踉跄,被我重重地摔倒在地,我却全然不顾,蹬上自行车就向刑场奔去。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枪毙罪犯。夜晚回家,我怎么也睡不着。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不安,整整一个夜晚,我都无法入睡,可怜的妈妈却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她充当了我的心理咨询师谆谆告诫我:“看死人晦气。”我回答:“法律帮助我报了失去好友的仇恨,我感到痛快!”妈妈深情地说道:“你年纪轻,不能意气用事。我们从小就惯你,所以脾气犟得像牛,今后路子还长着呢,绝不能由着性子,想到哪就到哪!”这时我看见妈妈的左脸颊上一块瘀血,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投入妈妈的怀抱,嚎啕大哭起来……
“非常时代”人们失去了理智,黑白混淆,乾坤颠倒,人性扭曲。唯有母爱像伞为我挡风遮雨,它碧玉般无暇,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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