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系列:春牛图

故乡系列:春牛图

抢秋散文2026-05-02 01:12:10
当呼哧呼哧爬了一夜山的太阳露出脸时,雾气就悄悄地从松林里飘出来。太阳在山坳里爬着,山头上一线的松树似乎被烧着了似的放着火红的光。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浓了,向山下缓缓流去。
隔夜的一场小雨让这个早上特别的清凉。空气清凉,吸进去,鼻子清凉使得眼眶有点儿湿润。圩堤旁才探出头的嫩黄的草也感觉到挑起的淡绿晶亮的露珠也异常的清凉。还有,男人牵着的牛绳和肩上扛着的犁也有沁心的凉意。不知道是哪家的公鸡,这个时候还清清嗓子无意地唱了几声,那喔喔的叫声听起来也觉得别样的凉爽。
其实,村子早就醒了。
这个季节,人们是起得早的,比鸡还早。天刚亮,公鸡就耐不住地叫唤。男人打开鸡厨的门,公鸡傲然地第一个挤出来,昂昂脖子,甩一甩颈上彩色的羽毛,然后神气地踱步在母鸡们的中间,把一夜睡足的精神噼噼啪啪地洒在母鸡的身上。牛也出栏了,整好了农具的男人用锄头一头挑着裹好的蓑衣和斗笠,一头挑着犁出门了。这是农历早春的二月,田野里,村子里到处都淡淡地氤氲着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已经有好几天了,男人今天去是给稻田翻第二遍。他知道,是谁养了自己,自己得深耕细作地养好她,这样才互不亏欠似的图得个心安理得。牛似乎是有什么心事地勾着头,身子一耸一耸地走着自己的路。牛绳不过是做个样子,无需得牵着,它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也知道去干什么。因为一早没吃草,后腿上方和腹部交界处有些凹下去,骨头就更显蹦得高了。
圩堤上梓树嶙峋的树荫没见了,一层雾气从远处飘了过来。牛甩甩身子,感觉有些凉,男人扶好肩头上的犁和蓑衣,和牛一起走在这蜿蜿蜒蜒的圩堤上。朦胧中,前何村的石板桥上,飘来一声吆喝,就像是河边刚抽条的柳条儿一般柔软。一只水牯过了桥,水牯仰起头翘起上嘴唇在空中尽力地嗅,然后放慢了脚步。男人挑着一肩的东西赶不走这头体格健壮的水牯,它死死地嗅着他家母牛的屁股,还不时地抬起前脚往母牛身上压。母牛不干,反过头来狠狠地瞪着水牯急促地呼着气,这情形把前来赶牛的小姑娘的脸羞得红红的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小姑娘赤着脚,手里拿着一根鞭子,抽了一下水牯,这才一前一地后走了起来。
雾越来越浓了,已经看不了几丈远,但耳边却飘来了似乎渺远的声音。村子里太静了,这样一个有雾的早上,只听见圩堤下稻田里的水流声,牛踢踢踏踏有节律的脚步声,犁头和铁链碰撞的金属声。当学校早读的铃声和学生吵闹声传来时,小姑娘停下了脚步。她一停下,牛也跟着停下来,跟在牛后面的男人差一点踢到牛的后脚和撞在牛屁股上。你还是嗅牛屁股吧,别指望了!女孩使劲地抽了一下水牯,水牯疼痛地抽搐了几下身上的皮毛,加快了脚步……
男人把牛放在田间,牛由着自己在田埂上寻着才嫩黄的草去,消失在雾气里。他把蓑衣垫在田埂上从后腰抽出烟袋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和雾迅速地融合在一起,袅袅而去。男人的头发早已是稀拉拉地白了,是雾珠。一袋烟过去,他扛起昨天放在田埂上的锹四周瞧了瞧各个缺口,关好每块田的水,好让在春前抛在田里的牛粪和猪粪沤起来,不至失散了肥力。这时,雾淡淡地散去了。男人牵来牛,上好犁,光着脚踩在沁凉的田里,扬起鞭开始了一天的劳动。犁时而晶亮地露出土面,翻出哗哗的声音来,时而吃进土里,那乌黑的泥土顺溜溜地像是梳子梳理的头发一般歪在一边,一块块头靠着肩,肩靠着头地躺着。
乳白的太阳快一丈高了。
这时候田里能稀稀拉拉地看见耕田的农民,不时地扬起鞭子,吆喝声穿过淡淡的雾和牛在水田里激起泥水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消失在慢慢散去的雾里。牛的眼毛是霜白的,眼睛晶亮而又温驯。喘着白气,低着头奋力地向前拉着。男人不时地换着把手,娴熟轻松地跟在牛的后面,脚下是清凉的春水,身上却有股燥热,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雾气凝结的水珠快要滴落下来。圩堤上的梓树显然是温润的,在这样水汽充盈的早春,它是耐不住自己抽青的欲望,枝桠不再是冬天里僵硬的嶙峋了,似乎变得柔软了许多,在看似有一阵没一阵的带着冰凉水汽的春风里。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了,他们脱下了厚厚的冬衣,走起路来轻轻盈盈。一头牛拉着一板车乌黑的牛粪,在有些坑洼的泥路上颠簸着,这苦了扶着板车的那个男人。后面的板车磕着屁股,前面的牛不时地用尾巴在后面扫着他的头和脸,一旁跟着牛车的妇女就死死地拉着牛的尾巴,用鞭子偶尔抽上一下牛背。另一个蓝底白碎花的女人手挎着菜篮,头巾偶尔招惹一下春风,走在已经铺满细碎阳光的路上。
农历二月,暖暖的阳春风早已触动了大地的神经,田间地头的事物都像是小姑娘的脸活泛了起来。圩堤上的柳条抽出了淡黄的嫩芽,梓树的身上也有了暗绿色彩,河里鸭子的羽毛更加光亮,哪怕是犁翻起的泥土,尽管乌黑,在水田里朝着光也泛着一丝丝的光亮。男人坐在田埂上吃着早饭,饭桶和菜碗放在蓑衣上。牛脖子上系着锁链,犁头伸进泥里,和牛一起得到片刻的休闲。那个穿着蓝底白碎花的女人解下身上的围裙用力地在面前抖出啪啪的声音,水牛回过头看了看,摇摆了一下尾巴。女人扎起裤腿,露出嫩白的小腿,拿着空菜篮走向圩堤下的河里摸螺丝去了。旷野,一块块稻田里的泥土,整个冬天在湖水的浸润下看起来就有种黝黑皮肤的柔软和顺滑,赤脚走着,有一种早春沁凉的酥酥的感觉。
二月天,孩儿脸。西天的云慢慢地阴暗了过来,当女人走到田头时,已是蒙蒙细雨。男人早已是穿上了蓑衣,戴起了斗笠,和牛奋力在田里。女人把餐具放进装了半篮子螺丝的菜篮里用围巾遮住头匆匆地往回赶路。农人们吆喝着牛,悠扬的挥着鞭子往来于田间,在这一时间雾蒙蒙似的天气里,一切看起来就定格在每年春头拿在手里雕版印刷的《春牛图》里。
穿过雨雾,向南望去,一个村子远远地静静地被笼罩着。朦胧中,房屋湿湿地围坐在山坡上,一千余户满满地,紧邻着。那颗几百年的樟树依然婆娑地立在村子中央,像是一颗大大的绿豆子蘑菇,安详地,用一种慈爱的情怀庇荫着,守护着。
那村子就是我的故乡。
远山沉静,一山一山层叠着清淡的绿意水彩画似地涂在天边,那烟雨里的蓑笠,奋力而又悠扬的影像而今总在心田耕耘着,暖心暖胃,不能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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