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问春节的时候回家吗？我没有回答。朋友又说妈妈在家，正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拉着家常话。“呵呵，老人啊，像小孩似的”。我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说：“好好陪妈妈，珍惜眼前的幸福吧。”他不知道，我是含着眼泪说这话的。
想起老人，想起父亲，我是内疚的，母亲去世后的三年里，我没有回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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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时候的饥一顿饱一顿，使自己的胃早早的落下了毛病，一直没有认真的到医院看过，只是实在难受了，自己买些胃药来吃，总是时好时坏的。母亲去世后，或许是悲伤过度，食物竟是难以下咽了，总是堵在胸口，吃药也不大起作用，只好认真的到医院治疗，贲门息肉加胃炎，不算大病，只是息肉的位置对身体太重要了，手术后在家养了一段时间，怕父亲担心，一直没有告诉家里人。种种事情，使自己手头拮据。也由于工作较忙，三年时间里，我竟没有回去。在此期间，对父亲的关心也很不够，打电话回去，每每听到的都是姐姐说父亲如何念叨我，又如何抱怨我。听了，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逢年过节的，我总是寄钱，姐姐说父亲现在缺的不是钱，而是儿女的关心。于是尽量的买些东西寄回去，多的都是些衣物。九月二十八号是父亲的生日，想天气转眼都要凉了，于是专门买了比较厚实的一套羊毛衫寄了回去，姐姐后来打电话给我，说父亲高兴的不得了，穿了就到村子里到处去炫耀，连外套也不穿。后来冬天的时候我去定做了一套羽鹅绒绒服羽绒裤回去，之所以定做，是想绒子多装一些，穿上更暖和，做成活里活面的，好洗。他到处说是鸟毛做的，否则怎么会那么轻巧和暖和呢？大家听了，也只是善意的笑笑，有谁会忍心去较真而不让老人沉醉在自己的幸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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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直是硬朗的。所以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五一，我说我没有多少假期，他如果可以干脆来我这儿，我陪他去玩玩，看看南京长江大桥去。本来是想说说，宽慰宽慰他的。谁知他听了，却决意要来。我被哥哥姐姐们一顿臭骂，“八十四岁，风烛残年了，你怎么敢让他千里迢迢的，奔你哪儿去？”然终都不忍心拂了他的意，看身体也好，就由二姐陪着来了。
二十三个小时的火车，夫开车把他们从连云港接回的时候，竟看不出一点倦意。兴奋得像个孩子，吃过饭，就要出去逛逛。我们还没有放假，单位也还有事，我说你先休息一下，晚上回来我们再去。
晚上下班回去，却看他竟然不高兴了，姐姐笑着解释：“你们走后，爹非要出去转，说是上次来过一次，带我去看船去。我说我们刚来，什么都不熟悉，万一找不到回家的路怎办？他不听，说他又不是没出过门的人，这辈子走了多少地方，还没有过迷路的时候。我扭不过就跟他去了，领我到运河大桥上，真的好多船，连一起，比火车还长。看累了，说回家，我有意让他带路，走着走着，却怎么都找不到来时的路了。他就开始发火生气。后来我把他带回来。他就一直不高兴了。”呵呵，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假期里陪他先到洪泽湖上去玩，在船上的一家酒家吃饭，那天父亲兴致很高，喝了一瓶啤酒，吃着很新鲜的鱼虾，我尝着味道一般，他一个劲的夸好吃，吃了很多，我想大概是他心情好的缘故吧。吃罢，让酒家开船带我们到湖面上兜风，父亲春风拂面，满脸笑意，我看着也是从未有过的快慰。回来路上，我们都感觉累了，父亲还是健步如飞，笑叹我们没有年轻人的朝气。
去南京玩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快乐，那天天不是很好，给我们开车的司机对路况也不是很熟，本来我们是想坐船渡江，增加一些旅途的乐趣，结果绕了很久没有找到渡口，只好直接开车奔大桥，桥上不许停车，我们走了很久才到了桥中央，江面上雾气很大，船依稀可见。刚到父亲却要上厕所，只好匆匆又下桥去，随后带他去海底世界，看海豚表演，他却是一脸的不高兴。不停地上厕所。回来后带他上我们厂的医务室，方知是患前列腺炎的缘故。愧疚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让父亲也没玩尽兴。
假期结束，一天也不肯呆，给我发火，我这儿好像顿成牢笼，好说歹说，咬牙熬过一个星期，周末，赶紧送他回去，实在不敢强留，怕他真闷出病来。顺路带他去看了看海，又是满脸笑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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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三周年忌日，我先说好要回去的。单位临时有事，就改春节了。
回去，父亲住在二哥那儿，侄儿侄女也都大了，地方小不好住。我要接他一起到二姐家，二姐新盖的楼房，房间多，住着宽敞。他不肯去，我说那我一个人去二姐家，然后和嫂子拉家常，和哥哥说着话，一会发现父亲不见了。出来找，发现竟然站在哥的车后面，满脸的泪水，父亲哭了。我赶忙说：“我不去好吧，我不去姐姐家了。晚上就挤在你身后睡好吗？”父亲哽咽着：“你三姐和你四姐上次回来，打了一个照面就没影了，都跑你二姐家去了，你娘没了，家也没了……”说着又要抹眼泪。我好言宽慰，发誓不去别处，他才又破涕为笑了。
晚上闲聊，哥说：“这几年，父亲最牵挂的就你了，每次身体不舒服，躺床上就哭，就‘萍儿，萍儿’的叫……”又说母亲周年的时候，更是哭得一塌糊涂，说以为我一定会回来，结果没有，骂我是个没良心的仔子。
晚上临睡，打水洗脚，“萍儿，你给爹洗洗吧，也许爹以后享不到你福了。”又拿指甲钳和剪刀来，帮着修修指甲。父亲慈爱的看着我，一脸的安祥。
晚上几乎没睡，他絮絮叨叨，陈年旧事一直讲到了天亮。
整个假期就一直陪着父亲，哪儿也没再去。
假期结束，父亲执意要送。于是让侄儿陪着一同到市区的三姐家，又买了一双皮鞋和裤子给父亲。说是不要，买了看得出来是满心欢喜的。
车站里人山人海，他非要进站台送，车进站的时刻，人群突然发疯似的往前涌，父亲瞬间被卷进去了，竟然牵不到他的手，怕他摔着了，人踏着了，我也疯了，死拉硬拽，终于在厕所门口，将他从人群里拉出来了。那一时刻，我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终于上车，车徐徐开动，向父亲挥手告别，泪眼滂沱。
不曾想过竟是诀别。十个月后，父亲猝然离世，留无尽的遗憾和相思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