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现的日子

凸现的日子

没合煞散文2026-05-07 12:55:51
秋风一吹,乡下人的各种节日,便一脚跟着一脚地来了。富春江两岸,草民的日子,就很有意思起来。在我们富春江流域,乐于过节日的,多半集中在上游一带,而下游人,则不爱聚堆,更乐于过自家的小日子。这可能是流域内
秋风一吹,乡下人的各种节日,便一脚跟着一脚地来了。富春江两岸,草民的日子,就很有意思起来。
在我们富春江流域,乐于过节日的,多半集中在上游一带,而下游人,则不爱聚堆,更乐于过自家的小日子。这可能是流域内的文化差异造就的。才疏学浅,我无法细究。
场口人的节日是农历八月十五,龙门人的节日是农历九月初一,环山人的节日是农历十月十五……你即便是个很地道的当地人,也难报全这一带村村庄庄的节日。有些只有自己村里人知道,三百六十五日的这一日属于他们。日子本无意义,有了属性,便显出意义,显出金贵。就像十月一日。草民的节日虽没有十月一日那么大气,那么壮重,却也同出一理。现在,我们没法知道,先祖们为何择定这日,作为村子的节日。是祭奠?是庆贺?还是祈祷?抑或是凑热闹?
追问是可笑的,即使村里有个二百岁的老人,他也说不清。节日的初始太久远了。如今,我们只有用人性的、世俗的眼光去看待这些节头节脑,或许这样,才会有些感觉。
富春江上游一带的人爱过节日,可能是民风使然。东吴大帝孙权的发祥地,历来民风爽直、剽悍,又善于苦中作乐。生生地,把平凡的日子过出个不平凡。宁可平时省吃俭用,也要攒到节日那天。这天,整个村子是慷慨大方的。即使平时“最苋菜籽锯板的人”,“最豇豆蚂蚁”的人,也会大方一把。不是他们一时想通了,而是他们被村子里浓浓的氛围,给熏晕了。
对这里的草民来说,这个节日甚于中秋,重于春节。咬口月饼,看一眼月亮,可有可无。吃餐年夜饭,稍弄弄就行。唯独这个节日,必须全家都到齐了,还须早作打算,备足了各色吃货,还得请好戏班子。是日,主人衣冠楚楚,立于门首,迎四方来客。客人的构成颇具喜剧:亲戚带着他的亲戚,朋友带着他的朋友,呼啦啦一群又一群。即使没人带,混进几个,又有谁晓得你是谁的亲戚朋友?至少有一半的面孔,主人是陌生的。但你不要害羞,尽可能放心坐下去,尽可以心安理得地吃喝。环山人的炖牛肉,龙门人的油面筋,场口人的红烧牛蹄,大快朵颐吧!你会终生不忘,这免费的午餐。纯粹是节日的,纯粹是生活的。你吃喝得一点没负担,对肠胃很有益处。
节日里,主人不光只对各路客人友好、大方,对丐讨的人,同样也是友善的。各家都准备了零钱,放在盒里或罐里,置于最方便的地方,一见丐讨的人,便随手取来,施于他们。许多操着西北口音的丐者,钟情于这一带的节日。他们竟然比本地人,更清楚何时何地的节日。渐渐地,丐讨的人骄奢起来,不再接受饭菜吃食,只要现钱。在这样的节日里,丐讨者是不会受到白眼,责骂的,再过分一点,主人也很宽容。
节日的主人像个礼节周全的司礼,侍候完客人的肚子,又接着侍候客人的眼珠,晒谷场上的戏文要开演,主人引你入了戏场,他就赶忙回去忙别的了。戏班子请自别处,演出费用的摊派各村有各村的路数。像环山大村是各村轮流的,有的地方按人头摊派。如当年五十岁的人(刚做寿辰)均会摊得一份。这些不成文的义务,过节的人都能自觉地履行着。以前经济条件差,极大多数村子,只过一天的节日,现在多出两天。他们解释为正日、副日。比如十月十五,这天是正式的节日,而十四、十六则是副日。这就意味着多办两天的宴席。
他们这样过节,不怕吃穷?许多城里人不解。城里人只知道公款大吃大喝是吃不垮的。自掏腰包请吃喝,城里人是掂量了又掂量的。从这方面看来,城里人是不及乡下人的。其实,乡下人的过节是和洋人的PARTY一样的,只是乡下的过节是约定俗成的,而洋人的PARTY是兴致所至。不管是过节,还是PARTY,都会是各种信息汇集的场所。令乡下人想不到的是,过节会过出许多的生意,过出商业合作伙伴。路,也更宽广了。
忙活了三天,节日的主人可能连饭桌也没搭过边,戏幕也没看清红绿,但他的脸色始终是温和的,心满意足的样子。送走客人,就着灶台吃碗冷饭,又忙着给夜宿的客人補床展被。这样地劳碌伤财有何意思?我曾问过几位乡亲,他们正洗着大堆大堆油腻的碗盏。有人说值得!有人说开心!有人说闹猛!独没人说没意思。
看来,有些事情不身临其境,是难生其情的。就我而言,对过节的感觉几乎为零,18岁前生活在乡下。其时,“文革”正轰轰烈烈,一切皆破,过节这等陋习早就割了尾巴。18岁后生活在别处,不知过节从何年恢复,也很少回家过十月十五这个节,倒不是忙。而是一怕轧热闹,二怕看到老母亲那双皲裂的冒着血丝的手,泡在大堆油腻的碗盏钵头里。但每次回去,母亲总要叮嘱:十月半回来呀!带着你的朋友来呀!可我从没带过我的朋友,我真得很怕多一个客人,老母亲手上会多一道血丝。每到秋风乍起,母亲的双手开始皲裂,这是产后落下的毛病。冷水一浸,钻心痛,还未到十月半,我就为老母亲的双手担起心来。她却从没叫声痛,客人越多,她越开心,一脸的皱,开得像朵菊。
我有位初中的同学,也叫我过节去。我稍有迟疑,他就说,来吧!富,有富的过法,穷,也有穷的过法。现在不用攒攒拢,过一节了。我忙解释,我只是怕烦,没嫌穷的意思。如今的环山人,倒是该嫌城里人穷酸了。瞧他们这节日过的!有的人家一开席就几十桌,毛蟹、甲鱼不稀奇。让你吓一跳的,倒是每桌都是茅台、五酿液。一般的人家也不差,上桌的,起码是泰山或场口土烧酒。原来,有人担心过节会把乡下人过穷了,现在看来不必操这个心了。这节一年年过下来,环山人的钱袋却一年年鼓起来,冒富的资产好几亿了。如果,我们那些长眠在山上的先祖们,能下来看看这火红的节日,不知会作何感想?
节日过完后,还能听到些街谈巷议:某人家里来了多少客人,门前停着几辆大奔、宝马;某人家里还来了个美国客人……言谈间含着羡慕,透着期盼。把节日过到这份上,真的该让人高看了。是他们,把平凡的日子在节日里凸现出来,剥离了形式,成了一枚座标。有人性的,也有经济的,全都溶进了他们的人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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