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色渐深了。
星子踩着我的眼帘踽踽独行，一弯素月越过寂寞洪荒，于林溪草茎之上，铺洒一袭淡然的静谧。
喧闹远了。人，都散去了。
歌如潮、人如海的长街一点点虚空起来，一寸寸的凉露降落下来，覆压着街上稠稠的空气和一盏盏的灯光。
那么多的花儿，都睡去了。暗香泠泠浮动，如水，如霁，如箫，如笙。微醺的光晕在睡意娇憨的芳容上墨般淋漓。
夜幕，慑人的湛蓝。

总是喜欢于这样的夜色里，让身体隐蔽在一脉自认为安宁实则脆弱如褛的呼吸里，臆测一些心底的积郁和逸散，任思想遥远于视线之外。
许多愿望，在微茫的角落里青烟一样渐次浮起。
夜伸展湿润的触角，轻轻抚慰遗留在残冰上的那抹痛楚的微笑。一道黑色瀑布在风中飞扬，倾泻成绵延的诗行。
月儿，冥想着就此守着你。心之雪莲，每一瓣儿都绽开成传说中的缱绻与神秘。
月儿，冥想着能一生拥有你，携你素手，在忘川之涯，绚丽地书写一页页倥偬与奇谲。
可是，你的每一行心语，都是我无可揣测的潜台词。
不敢触，你不落在任何实处的深远凝望；
不敢想，你的一片宁静深深的近乎哀伤。
脉脉，丈量着沉静的厚度，琢磨着思念的幸福。
等待，幸福的残酷。
月儿，看到你，是一种惆怅。因那凄寒、衰飒、圆缺，无法企及的神清骨冷。
看不到你，无那一汪清亮，无那一捻隐蔽着的契合，也终是惆怅。
我不知，一种亘古的孤独，是否真的能击穿任何一颗相应的灵魂？
月，凄清。
夜，行云流水般地游走。

二

在夏日的闲暇里，歇了心思，立于凉台之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
几只鸟儿张开翅膀在太阳的和煦里滑翔，惬意而随心。我的眼神也随着这些黑色的精灵而活泼而生动，那么欣喜，以一弯浅浅的笑意追随鸟儿的啼鸣。
它们，很远很远了。
被拽展的眼神散尽于渐次无迹的黑点之后。
绿波盈盈，说着白鹭飞。无垠的青天，飘移着云彩，一曲阳关低回地吟唱。
次第怎诉，伤痛几许，无计长相随。
鸟儿们，它们去了，飞向遥远。而我，让翅膀不得不折了回来。
心，搁浅在中途。
是否，我可以与你一起飞翔在碧霄之上，携手看云卷云舒，笑谈那一世烟雨。
无忧时，清亮成你杯里一波水的柔情；伤痛时，哀泣成你唇边一管箫音的绝唱。
月儿，这乐这痛若与你同在，我将任自己沉入无底的深渊，不慕拯救。
为你，我失落了所有的语言。

默默，你高踞于夜空的晴蓝，笃守着距离的清寒。
清寒之外，一支目光寂寞地飞，另一支目光孤独地望。
月儿，一生，我对你的凝视，疑惑只能囚禁于这种孤苦、无望。
是不是所有的追随，只有这唯一的结局？

三

庭圃中那一支支的白盏菊
为何让轻纱隐了你的芳容
莫不是怕我窥见你双颊的浅愁
你腮边凝滞的冷露
莫不是昨夜眺望思念的泪珠
暮秋的晚上，袭骨的凉，灰白的云缕书写着沉郁。我站在这悲凉的沉郁里，眺望着北方。下弦月柔弱的清光在蛩鸣中与摇曳的树影遥遥相望。
风穿膛而入，弹拨记忆的箜篌。
所有的希冀、洋洋洒洒的话题，都像沉寂的美丽烟花，虚浮在夜清瘦的脊梁上。
被夜色截断的视线在夜空明明灭灭，居无定所。
我在，你尚在？
你在，我犹在？
我不知道，有多少忧郁的心念可以诉诸于银月半弯，有多少无序的心语可能托付给星光点点。
我不想知道，有多少泪水洇湿在字里行间。
一弯梦，迷醉于直觉与知觉之境，清醒于离别与难舍之隙。如泣的潮语排山倒海地漫过来，压覆着空寂的喧嚣。
一注清泪，滂沱飞扬，行进在没有结局的孤身逆旅。
是否此生，真的注定在此路在劫难逃。

我抱紧自己，突然想往心里填很多东西，任其饱满、膨胀，让充实满足动荡的内心，祈求踱步一种闲散的慵懒和安详。
重门深锁。
重门深锁。是不是这样，就再无空隙让那惆怅肆意地施虐、隐藏，就再无理由去反刍岁月的青果，任心中难描难诉的柔情流淌成一地的默默感伤。
深蓝的天幕上，一帘淡淡、淡淡的月光。
无言独上西楼。我以眉睫之泪，仰慕她的丹魄素心。

四

旷野中站立的那棵梧桐树，它疏落的枝头有些清冷。
那些曾经在三月阳春里羞怯初露的绿意，盛夏枝头铺天盖地的张扬，枝梢上喧嚣无羁的鸟鸣，阳光下傲慢苍翠的剪影，于此刻都零落无迹，一地萧瑟，满目疮痍。
对于季节，我曾经是这样的不在意，无知无觉中，它已然滑入冬季，滑入一个硕大的时间与空间的交接之中，一地落叶和雁鸣，铺排成一地的哀悼与回想。
冬意已深。
这个冬天，会有雪吗？那份倾天覆盖的洁净是否还是你心灵弥久的渴望？
雪，是你一冬的等待。你曾那么虔心地，期盼簌簌的天籁之响，摇醒枝头的颤栗，飞扬湖畔的旖旎。
你那里下雪了吗，面对寒冷你怕不怕？
当飞絮舞于指尖的一刻，雪野之上，你是否还会情深深、意绻绻地喊出心底念想？

寒冷和温暖，不过是一个人跨入尘世最早懂得的触觉，一贯清晰而直白。当它们不经意地在心底浮起的时候，常常是一些与它们息息相关的事物……一个笑容，一双牵着的手，一个背影，一颗泪。阳光，屋子，残冰，寒风。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然麻木了伸长的触角，习惯了深居简出的生活，渐然淡漠了冷暖的概念。以一种不变的脚步踩踏寒来暑往，诠释一种不动声色的平静。
可是今天，有你同在，忽然有了牵念，唤醒沉睡的悲哀。
月亮张开了银色的翅膀。
月亮渡过银河的小桥去了。
我不知道我们的相识从哪一刻开始，也不知道它会于哪一刻结束。
只知道，这个冬天，有你，不冷。
淡淡的月光梦一般漫溢心灵的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