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妈的母字
怎不叫人愕然,一个个字眼张嘴就是元气淋漓贴心贴肺的释义,哪是小时候勤翻的新华字典能给予的,及至拥有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已做了词典里词条中的“有子女的女子,是子女的母亲”。一辈子领受的来自母妈的恩惠如何得以报答?祭母时虔诚地感谢母妈的母妈,忱谢外婆的外婆,溯洄到母字字源字形的河流,徐徐认认母妈的母字,疏浚疏浚自己的行文走句,落好此后的墨。
当初盘古开天辟地,以躯造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始现日之东升,月之西沉,山初突,水初浪,草木初萌,大地寂然,孤独的女娲,屏气凝神抟黄土做人。一个个泥人,黄肤黑眼,下地便有了声息,唇齿开阖间发出两个甜美的最最母性的鼻音——“母妈”,煞费苦心的女神听得子女们深深契情的呼唤,内心更柔,遂引绳在泥浆里沁了又沁,然后挥向天涯。芳草地上的儿女们如鸟飞散开去,爹爹抟土制陶,母妈蹲于陶边生火造烟,于是日月成了烟火的日月。春耕的初阳唤上爹爹掮了犁,荷锄的母妈紧紧相随,秋收的艳阳拓下父母割刈的影,春秋成了耕种收获的春秋。日月有升有沉,湖水有涨有落,连草木蛇虫都将漫长的冬用来酣眠休整,母妈从初孕到临盆一直操劳不息,长大后的儿女可知道心疼?“母,从女,象怀子形。一曰象乳形”,母字双乳如峰两臂交叉弯腰劳作的形象岂止是龟甲和粗陶上的契文,甲骨文的母字所记述的那些做了母妈的女子坐着哺育子女弯腰劳作的故事,至今可追踪描摹,日光看见弯腰薅草砍柴的母妈的身,月光照见豆油灯下缝补连缀的母妈的影。还有母妈怀抱婴儿的动作,缝补浆洗的动作,烧锅弄灶的动作,母妈扦插栽种的动作,采桑剿丝的动作,织网绩麻的动作,不都是有状可求的两臂交叉或蹲或坐的劳动风景?做儿女的可知母妈养育的深恩,可否懂得尽孝?
“母,言育养子也。”母妈随身的乳泉是哺儿冷热适宜的三餐,随手的女红是庇儿的四季衣衫,随口的摇篮曲是哄儿入眠的天籁仙音。母,第一个以最最纯真的儿语让幼子知道抬头所见的是天,低头所见的是地,照眼夺目的叫树,嘤嘤千啭的叫鸟,拥有柔情目光最值信赖的好朋友是母妈。母,还要将融进自己坐立行的善念善行传承给子女,让子女懂得温良恭俭让,立身处世得更圆融。
俗话说的幼子见风就长,那也是缘于母妈的雨露春风,母妈要考虑从哪里下刀,裁好子女这匹布,一刀下去,子女这匹素布要成正装而非便服,还要将裁剪下来的下脚料缝个存放安康的囊袋,女孩子还得裁个放心事的绣袋。“举止安和,毋急遽怠缓;言语诚实,毋欺妄躁率。”的金玉良言是通文墨的母妈嘴边的左叮咛右叮咛,子女享用一生。不识字的母妈纵不懂画荻教子,横竖能寒窗课子,还将一双双千层底布鞋,以密密的针脚纳得格挣挣的,脚弓处放出方胜的菱花,由不得穿鞋的脚不走正道,连留下的足迹都歪不了,女孩子还能步步生莲。母妈盼着儿女开枝散叶,成不了龙成不了凤要什么紧,母妈要的是儿女的一生无灾无难,婚姻美满,幸福绵长……远行的儿女可知道槐树乡远望的母妈最想听听报平安的声音?
“母,婴儿所慕也。”母婴的对视,是关爱的俯视和依恋的仰望之间的对视。谁见了不心软不心动?岂止是婴儿慕母,谁人对母妈的依恋和敬仰不是延续一生?母妈是母亲、知己、朋友的结合,冷了,母妈翻翻手就能缝制温暖;热了,母妈的蒲扇能不倦地摇尽无数个夏夜。渴了饿了,母妈总能端出粗茶淡饭供儿女解渴充饥;恼了怨了,母亲总有平和的言语抚慰儿女忿忿不平的任性。儿女没在母妈那里存下一笔情山情海的巨款,怎无故讨取没玩没了的利息任意挥霍?母妈的大地蕴藏了多大的矿藏和能量,让儿女汲取无穷的力量翻过一座座旅途中的大山?
想起母妈,犹如奔跑在无垠的大地上,双足有了着落,有了支持。母妈的母字是大地的承载万物的美德,认清母妈的母字,内心贴近了自然,便拥有了母妈那颗纯净的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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