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时候，大娘打电话说婆突然明白了，不糊涂了，问这问那的，说个不停。爸赶紧开车去看婆。爸、妈、弟媳抱着刚1个半月大的侄儿，还有我女儿，侄女，家里能去的人都欣喜地赶去了。

听说，到那婆一见我们家人，立刻高兴得眉开眼笑。把重孙子抱过去让她看时，婆不看眉眼亲丑，反倒第一眼先看是男孩还是女孩，见是男孩后乐得合不扰嘴，连连说：“我们家后继有人了，我们家终于突破十口人了。”话音未落，猛然间笑容僵住，责怪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要等到现在才给她说。大娘赶紧上前解释，说娃出生第三天从医院回村里时就特意先到这，让她看过娃了，是她忘了，没记住。闻听此言，婆转怒为喜，颤巍巍的从轮骑上坐起，立马就要回家，这一举动把所有人都惊了一大跳。问她想回家干嘛，她说要回家从楼子上给娃取尿布，她那珍藏有压箱子底的手工织的白绵布尿布，她要给娃取来用。想了想又说，自己织的绵子尿布不软和，她那还有红洋绸，让娃先用红洋绸，绵子尿布等到妈洗软和了，再让娃用。

趁婆精神正足，爸又爆出一个大好消息，贴在婆耳边，对耳背的婆大声说：“还有个好消息要给你说，你茜茜考上象中了！”平时一句话要反复说很多次才能听清的婆，这次一遍就听清楚了，竖起大拇指冲着女儿夸赞道：“我娃是这个，我娃好样的！”难掩心中的喜悦，不断自言自语：“象中是咱县最好的高中，我娃能考上，我娃真厉害。”大娘故意逗笑婆说：“你茜茜考上高中了，你把你的钱准备给娃多少？”婆听了说：“我不给她钱，她上学有她爸，还有她妈管，要奖，也该她爷奖娃。”听听我婆这些话，哪象一个90多岁已经糊涂了，已经痴呆了的老太婆说的话呢。

看见家里这么多人在她跟前，又有这些好消息，婆一个劲不停地说她真高兴，言语之间，神情之间，喜悦之情自然流露。

周六我们一回到家，弟媳就乐不可滋、兴致勃勃地向我们诉说起了这一切，弟弟在一边不时做着补充。我和夫两人听得是心花怒放、喜笑颜开。婆可是有半年没这样清楚了，一直都是沉默不语、冷眼观红尘的，那漠然的神情，那痴呆的神态，有时简直让人不忍直视，看得想落泪。爸妈从街上买菜回来，又是一遍精彩生动的复述，每个人都为婆的表现感到由衷的高兴。

吃过午饭，我们准备去大娘家看婆，爸说婆今天肯定又糊涂了，每次这样清醒一天就要耗费她很多精力，她今天肯定已经累得受不了了。可不其然，我们到娘家时，婆正在床上睡觉，我让睡着，不要叫醒了，大娘说今天一吃完饭婆就睡觉，睡了好长时间了，也该起来坐会儿。就把婆叫起来，扶到轮骑上，待婆坐好，指着我问婆：“这是谁？你看是谁看你来了？”婆惺忪的双眼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说：“是艳芹。”我的心中一陈欣喜，婆依然还能认得我，清楚得记得我的名字。娘又回身指着夫问婆，这百分百难不倒婆的，果然婆不容思索就答对了，娘带着些醋意地说：“到底是你屋人，一认一个准，换别人说半天都想不起。”又说从今天早上婆就又开始不说话了，见人也不认得，吃完饭就是睡觉。说昨天晚上睡觉时一个劲吵着问她，让我爸吃饭了没有，说怎么不见我爸了。娘只能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哄着，说早让她娃吃过饭了，这会睡觉去了。过一会儿又问娘，问娘自己吃过了没有，伯吃了没有，还叮嘱说要把饭食当事，要记得吃饭。娘告诉她都吃过了，她这才安心的睡去。

我们和娘在说话，坐在轮骑上的婆一句也不听，像没事人一样呼噜呼噜睡着了，那香甜的样子，像个婴儿一般。轻轻的把婆扶到床上，安顿她睡好，我们就离开了，路上不由又想起上个月在二娘家看婆时的情景。

一走进二娘家的红漆大门，见婆一个人在轮骑上寂寥地坐着，就在大门口。女儿把从门外摘的喇叭花粘在脑门上，像小丑一样的蹦到婆跟前，大声唤老婆，婆面无表情的脸上立即绽成了一朵花。看见我们，婆用手指着后背，示意让给她挠痒痒。我搓了搓了手，待手热乎了，就伸进她的衣服，给她挠痒痒。完后又搓了搓她的双手，帮她活动活动。半天不见娘出来，我们就到院子里去找娘，各屋都找遍，后院也找了，不见人影。正在院子里讨论着娘会去哪的问题，忽然听见有刺啦刺啦的脚步声。不好，我们赶紧飞奔到大门那，婆已经自己取下轮骑上的挡板，往前挪了一截。吓死人了，要是摔倒了那可怎么办。赶紧把婆扶到轮骑上，再不敢离开半步。等不着娘回来，又发生了这样的险情，女儿吵嚷着要把婆接回我们家，可爸前段时间生病刚住院回来，妈还要侍候坐月子的弟媳，要照顾婴儿，我们每天还得上班，实在是腾不出人来照顾婆。给女儿解释了半天，女儿才静下心和我们一起等娘回来。娘回来一见我们，就解释说她以为表弟在家的，所以才在邻家借东西时坐了一会，可表弟出门时以为娘在家，就扬长而去，两个人的大意险些酿成大祸。我们说了婆能自己拨开轮骑挡板的插销的险情，娘说她以后再不敢让婆一个人了。又说起婆最近在她家的表现。说婆在她家住了有一个月了，可从来不叫她的名字，有事一直都还是叫我爸的名字。她的几个女子来看过婆好几次了，每次问婆那是谁，婆都说是茜茜，心里一直光记得我们家人。娘的言语里喷发着浓浓的醋意，可我们的心里却是浓浓的温暖。

婆今年九十二岁了，自从五年前做完手术后，婆就日渐糊涂，认不得人，记不得事。近两年更甚，几个月、半年才能清醒一次，可不管是糊涂还是清醒，每次我们回家，婆却都是认得我们的，能准确地说出我们的名字。感觉婆不是糊涂了，而是醉了，像一个喝醉了的酒仙，醉眼看着世间的一切。醉眼看花花也醉，在婆醉眼里的我们，也是醉的，被婆浓浓的亲情和爱包围着，能不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