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节回到老家，最先吸引我目光的，是村头、池塘边那一丛丛密集而婀娜多姿的竹子。老家竹子的品种也不少，有南竹、丹竹、巫竹、斑竹、凤尾竹等七八种之多。
那些竹子，有年头的达数百年，少的也有二三十年。这一丛，那一簇，村头村尾、池岸上园子边，房前屋后，随处可见，长得都很茂盛而又挺拔飘逸、潇洒俊秀。不管其扎根的地方是险峻的山崖，还是贫瘠的土地，它们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照样是那么葱葱郁郁地挺拔着、伸展着，浓荫盖地。在一代又一代山里人的爱恋目光注视中，笑迎岁月的沧桑风雨，安享天地间不变轮回的一年四季。
挺拔秀直的竹子，算得上是树木中的谦谦君子。不管是寒来暑往、风来雨去，它都一如既往地枝杆招展、从容得体、落落大方，保持着既优雅高贵而又娴静淡定的翩翩气度。难怪人们将其与松梅并称为岁寒三友了。
然而，老家池岸上村前村后那些历经寒霜的秀竹，树中谦谦君子，也有过几段不同寻常的苦难经历，和老家的乡亲父老们一起共历人间史上的几许悲欢。
记得村中的白发老人说，大炼钢铁的时候，村里的竹子被一砍而光，裁成一截截半米长短后当作烧炼钢铁用的柴火。但竹子烧光了，结果却只烧出几砣石头不石头、钢铁不钢铁的怪东西。由于老老嫩嫩的竹子，都被砍光了，无法实现其世代更替，长出的新竹便一根根细如旗杆，整丛竹子枝蔓细小蓬乱，像一群营养不良半死不活的难民娃儿，没了生气。村里人见一回叹气一回，都说满村的竹子换回那么几砣石头疙瘩，冤呀！
大炼钢铁消停后，竹子免却了刀斧之灾，得到了好几年的休养生息，很快又恢复了勃勃生机。加上村里人知道当初举刀向大大小小的竹子落下去，是一种罪过，便在冬季干塘时节，狠劲地给池塘边上的竹子培上一层厚厚的塘泥，来春的竹笋便一根接一根地拱出地面来。露出了地面的鲜笋都穿着一身厚厚的皮甲，黄橙橙的，粗壮结实，鲜润如肤，惹人喜爱。此时若是采下来做菜肴，吃在嘴里鲜嫩甜脆，清爽可口。但人们似乎得到了什么禁令一般，没人敢偷采。虽然那年月生活十分困难。
接着，大兴水利运动又来了。竹子又一次派上了大用场。人们将手腕大小的竹子砍下来，然后截成两米来长的一段段，再将竹内的节膈凿通，往里注入燃油，插上棉布条，制成竹火炬，用来照明。大点的竹子，则破开来修成篾条，编织泥箕或竹筐，用来挑运泥土修筑拦水大坝。当时，兴修水库是农业生产中的头等大事，只要不下雨，村里的大人们天天晚上都要加班加点挑运泥土。我村的桥拱水库就是那时候修建的。几千人劳动的场面，肩挑马驮，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人流如蚁般挑运泥土上大坝，得用多少竹筐和泥箕？四乡八邻的村，所有的竹子都要贡献出来。为了赶进度，水利工程指挥部还专门抽调几十号人马组成一个工作队，负责伐竹编竹筐和泥箕、制作竹火炬、搭建工棚。一到晚上，整个峡谷灯火通明，犹如数百只舞龙队在那里飞舞翻腾。站在高处远远望去，劳动工地所在的山谷，竹火灼灼闪亮，仿佛落满了天上的繁星，人声沸腾，让你分不清是天上还是地上，眼前星火一片灿然，疑是天上的银河落在了这里。

竹子年年出笋并长成新竹。但是，如若砍伐不合理，长出的新竹则会越来越少越来越细小，不用三五年就只长出手指般大小的枝条，无法成材。所以，只能间伐，并且伐年长的老竹留新竹。当年长成的嫩竹是万万不能砍。大跃进年代，大家都急功近利，一口气将竹子一片片全都放倒了，竹子的根系未能实现世代更替，也就无法长出成材的新竹了。大兴水利那会，村里人吸取了之前的教训，适当间伐，竹子自然都还长得相当茂盛。
实行家庭承包责任制以后，村里人基本解决了吃穿用度问题的同时，手上开始积攒下了一些余钱。于是，人们又开始考虑到住好房的事儿了。
吃穿住行。住，也是人生中一件需要花费精力和心血去认真谋划的大事之一，与婚姻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这时，竹子则又有了它的新去处——农家的屋顶——横条格子。将成年老竹砍下来，埋在烂泥里浸泡上一二年后再捞起来使用，不仅不会有虫蛀，就是放在门外日晒雨淋上三五年也不会腐烂。摔落到地上会发出“咣当当”的脆响声。有经验的人听上这响声，就知道这是能经风雨绝虫蛀扛重压的好材料。80年代中、后期，大量的砖瓦房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其中绝大部分就用竹子作的横条格子。
竹子在这些个年月之中，可谓几度兴衰啊！
如今，家家户户建房子，都选择了钢筋混凝土了，平时农活中需要搬运的，也都用上了农用车或是牛拉的铁架子车了。电从山外引进了村里，手头上有了钱，再有什么野外工程作业，也用不着砍竹制作竹火炬了。社会在进步，科技在发展，生活在好转，竹子似乎已毫无用处了。然而，于村边、池塘岸上、房前屋后的那些竹子，依然一个劲儿地疯长，密密匝匝的，撑起一片片浓浓的绿荫。仿佛这时候才算是它们真正迎来了属于自己自由自在生长的春天。
免却刀斧罪，君子更欣然。现在老家里的竹子，不仅长得挺拔俊秀，一根挨着一根，筷子茼里的筷子似的密集。瞧着竹子的那股劲，简直就是免费给村落安装了一道道清丽的天然围屏，更像是一幅幅格调高雅的天然风景画。
每当冬春时节，竹叶经霜染风吹后现出一簇簇橙黄色，如一片片金黄的锦缎披上了村落里的山山水水，显得那样祥和、富丽、温馨。若是在三月间，墨绿的桂圆树、鲜红的木棉花、橙黄的霜竹叶、高大的楼房，五颜六色，这一团那一簇，东一块西一片的色彩错落有致，相映成趣，使得整个小村落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幅春意盎然的水彩画卷，挂在天地之间。看上一眼，就由不得你不心醉。
夏秋之际，一根根粗壮的竹笋破土而出，在晨曦的雨雾里比赛似的一个劲儿往上拔节，昨儿才半米来长，今儿就已窜上一米多高，一天一个样，并且都那么笔挺如剑，直指云天。等到长到一定的高度，笋衣便自下而上地依次脱落，嫩黄的外皮，经过风吹日晒渐渐泛出青紫，节根眼里便长出嫩黄的枝芽，始初是一点尖芽，像羚羊角，可爱极了。那些尖芽一左一右间距极其匀称地向着各自的方向伸展开来，像一条条牧羊鞭，欢快地在风中抖动。也像一条条小手臂，在风里挥舞，向远方的来客招手致意。
每当旭日东升，霞光照射在竹枝上，露珠儿在竹叶间跳动，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