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花

草花

柔革散文2026-01-13 00:39:05
某一天,当你走出村子,就发现地里各式的花草都争先恐后地生出来了。有的在沟里,有的在埂上,有的干脆就长到了田里。这样的景象,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把它们与人联系起来。人也是这样,一辈子或高或低地呆在自己的一亩
某一天,当你走出村子,就发现地里各式的花草都争先恐后地生出来了。有的在沟里,有的在埂上,有的干脆就长到了田里。这样的景象,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把它们与人联系起来。人也是这样,一辈子或高或低地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短暂的一生由此就有了不同的篇章。
在乡间,地里的花草大多都有自己的名字,像人一样。无论名字好坏,总算有了一个称呼,只是很多时候叫着叫着还是被后人遗忘了。就像我,直到现在,尽管满脑子开满了野花,却大多说不出名字。有时搜肠刮肚地想起几个名称,也难以把植物吻合到一起。所以,自小我就羡慕那些张口就能叫上花草名字的人,犹如羡慕随便就能讲出一大堆故事的人来。这些花草的名字,无非是芑菜,灰菜,蛇唇苗,鬼圪针一类的名字,哪怕尽是一些希奇古怪的名字,可听起来却那样亲切,就像伙伴顺口喊出的二蛋子,或大人说起邻居时脱口而出的诨名。
既是野花野草,一辈子的时光大概从一开头就注定了结局。虽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句子,可那样的描写毕竟过于文学化了。来年的那株,谁又能保证还是往昔的那个生命呢?
在一个村子里住着,对于孩子来说,尽管大部分面孔都有些熟悉,可名字实在叫不来几个。有些人,干脆连姓氏都闹不清楚。就像住村北的那位老人,在我的记忆里一度成了解不开的谜。我很奇怪,他怎么一年四季总是穿一身藏青色的棉衣。人不说话,一天又一天地叼着满嘴的白胡子茬,拄一根黑不溜秋的拐棍,一动不动地坐在临街的门前。现在想来,那眼神依旧是呆滞的,暗淡的目光里满是浑浊,我甚至总是在偷偷看他几眼的同时,又迅速地把目光收回。路过的次数多了,我的心里就有了某种错觉,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树,或别的什么东西。如泥盆、瓦罐,被谁暂时放在了那里,时间一长,放置他的人就把这件事情彻底忘记了。剩下的日子,他只好承受着岁月的侵蚀。一年又一年的风吹过,看来看去他总是不变样子,可内在的东西还是彻底垮了。某一天,当你再次经过的时候,便觉得那里少了一件东西,是啥呢,思来想去,最终想起还有一个人在这里呆过。以后,便觉得那里成了一片空地,高高的麦茬横在心里,多年不去。
无独有偶,村南也有这样一户人家。说是一户,其实仅有一人。原先是俩人的,女的是老人的娘,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死了,满院子剩下了那位老人。老人是五保户,不参与队里的活,平日里也就闲着。老人的话也不多,我甚至从来就没听过他说话。路过的时候,一般我都是远远地躲着那门,总觉得院子里阴森森的吓人。说来也真的这样,在农村,只要树木丰茂的地方,大多阴冷潮湿,蛇呀蛤蟆的就偏多,再加上去的人少,院子里又安静得让人窒息,孩子们自然就要生出诸多猜想,这大概与老人们讲过的那些鬼故事有些关联吧。无论如何,这位老人倒是有自己的名字。我记忆中很是清楚。姓王,叫王祥。再早一些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样一个名字了。那时我还小,凉风吹过的夏夜,母亲就对着满天的星光讲起王祥钓鱼的故事。讲着讲着,我就把天上的王祥和村前的王祥混淆了。一切都那么巧合,村前的王祥也有一位年迈的母亲,在我的心里,村南的王祥是不是也为母亲割过自己腿上的肉呢?或许他们本来就是一人。
王祥什么时候死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在我离村几年后再次路过的时候,满院子的树木早已砍伐干净,阳光烈烈地落在院子的每个角落。再过几年,让我产生过诸多猜想的三间草房,也露出了房檩。黝黑的墙皮泛着冷光,一盏破旧的油壶正在风中荡来晃去。
向南再走百十米,就是村外的田野了。那时,春天已过,地里的庄稼长势正旺。田埂上,沟渠里,道路边,高高低低地,还开着一些草花。几只忘了归家的蜜蜂,正在花与花之间嗡嗡嗡地飞来飞去。又过几年,我仍旧叫不上那些花草的名字,却一定知道它们的样子和本来的习性,无论渺小还是卑微,那毕竟是乡村大地上一个个的生灵。与我一样,根在那里,心在那里。

2009年5月6日
标签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