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无诗
一舅舅又陪我到了村外那棵老槐树下。每次来看他,都会带我来,他知道我小时候喜欢到这棵树下玩儿。那时候这棵树离村子很远,姥姥在村头喊吃饭,我刚好能听得见。现在村庄像一个快速成长的大甲虫,已经逼近了这棵树。
一舅舅又陪我到了村外那棵老槐树下。每次来看他,都会带我来,他知道我小时候喜欢到这棵树下玩儿。
那时候这棵树离村子很远,姥姥在村头喊吃饭,我刚好能听得见。现在村庄像一个快速成长的大甲虫,已经逼近了这棵树。以前看到“从容”这个词,我脑子里出现的总是这棵树,现在,我感觉到了它的惶恐。
夕阳下,舅舅的影子异常生动:高大威猛,肆无忌惮,举手投足沉稳有力,影子下的麦苗似乎都感到了实在的压力。槐树下,真实的舅舅却佝偻着身体,眼神里甚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呆滞。
影子很像舅舅的过去。
他年轻的时候,正赶上农村改革,撒着欢儿干活,觉得土地可以带给他想要的一切。他的收入一下子超过了在城里当教师的我的父母,放假到他家,他常塞给我一两百块钱,当时那可是笔大钱。
他有一个极聪明的儿子。他嘴里总爱念叨一些一流大学的名字,言谈间自信满满,好像在给儿子选件未来的衣服。
他善饮,酒酣之际,会一步跳到院子中间,当空喊几句诗词:“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身形飘然欲起,好像真的要冲上九天。
最终,土地没有让他越来越富裕。对他打击最大的是,儿子连初中都没上完。怪孩子不努力,也怪环境,乡村学校留不住老师,那孩子一年竟换了四个班主任。后来,他借钱给儿子盖房娶妻,债刚还得差不多,各种疾病又袭来,又让他陷入窘迫。近几年,我开始资助他。
他老得很快,话也越来越少。年轻的时候,我觉得他是世界的主角,现在他成了一个边缘人。
远处一阵童喧,一群放学的孩子走来。里面有他的孙子,小家伙把书包甩给爷爷,跟着伙伴跑远了。
见到孙子,他脸上有了一丝阳光。这个孩子也很聪明,现在的学校条件也好些了。不知他心里是不是又偷偷念叨起那些大学的名字。
我从他手里接过书包,跟他一起往回走。不留神,书包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掉出不少。我蹲下来往里装,竟发现了一盒皱皱巴巴的香烟,我乘舅舅没注意,慌忙把它塞到书包里。
我的心一下子缩紧了,像那皱巴巴的烟盒。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没了,舅舅的影子不见了。
它去哪了?是去九天揽月了么?
二
“郭大侠去哪了?”发现表弟消失了一支烟的功夫,我就问正准备饭菜的弟媳。
“可能去提啤酒了。”弟媳笑着回答。我印象里,她总是在微笑。
“郭大侠”是表弟的外号,源自儿时的一次战斗。他遇到村长的公子欺负一个从外地迁来不久的孩子,遂挺身相助。表弟瘦小枯干,对方膀大腰圆,表弟却凭一股正气把那公子打得大哭着讨饶。那一架打得荡气回肠,使他名垂村史。
儿时,每逢放假,我必到村里和表弟来玩儿。他人缘颇好,经常带我见各色的乡村人物。
见过方圆几十里最好木匠,他为城里的天尊阁做了一个半块砖大小的模型,精巧异常;见过泥人捏得最好的工匠,现在我的书架上还摆着一个自己儿时的头像;见过弹弓打得最准的人,几乎不用瞄准就把一只蝉从树梢打了下来。
玻璃球弹得最好的就是表弟自己了。那是农村孩子常玩的游戏,击中了,对方的球就归自己。表弟赢了整整一个瓷罐的球。后来,周围几个村的孩子再没人愿意和他玩儿了。我见过一次他弹球。隔着几米远,球像导弹一样精准地弹出去,“啪”的一声脆响,对方的球飞到一边,自己的则停在原处打转。这叫“十环”,打不出这个效果,表弟都不屑要别人的球。神乎其技呀!
见他还不回来,我又向弟媳询问。弟媳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敛了笑,对我说了实情。
表弟想请村长来吃饭。怕我不同意,就没商量。村里的鱼塘要分包,表弟想包一些,村长提出要见我,看能不能帮他做些生意。弟媳说了那生意的内容,竟和我所在组织的业务非常切近。
“是那个前年贿选的村长吗?”我问,“表弟不是很讨厌他吗?”
“就是他。有什么办法呢?光靠地,日子实在太紧了。过两年,孩子考上学都供不起呀。”弟媳的眼圈红了。
院门响了,接着是“咚咚”的脚步声和两个男人的谈笑声。
窗台上有个玻璃球,阳光照过来,在它身下聚起一小束诡谲的亮光。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玻璃球,被表弟精准地弹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之后,儿时那些美丽的记忆一瞬间都碎了。
三
踏进堂哥的院门,狼狗“拉登”既未狂叫,也未示好。堂哥很喜爱这狗。他说这家伙有灵性,不光会守夜,还会“守梦”,有几次做噩梦,正纠缠得难受,“拉登”叫起来,便把那梦惊散了。
晚饭时,堂哥告诉我,过一两年这村就要拆迁了。把宅基地和几亩耕地交出去,补偿一套六十平米的楼房,还有十几万块钱。开始村里有人嫌补偿少,也有人死活不乐意离开土地,都被陆续摆平了。
兄弟,没想到你哥这辈子还能住上楼房啊。几杯酒过去,堂哥有了几分兴奋。十几万块,在农村算笔大钱了。我和你嫂子都在城里打着短工,多少有点收入,你侄子大学毕业后,你给找个挣钱多点的工作,那是孝顺孩子,挣了钱肯定会贴补家里。你说哥这后半辈子没啥可担忧的了吧?
他盯着我,期待着我的回答。
我呵呵两声,说:你那么会算账,还用问我?
我特喜欢看堂哥掰着指头算账。每次酒酣,他都会算上一出。收入、支出、盈余,计算精准,口齿伶俐,情绪饱满,两眼烁烁放光,两手灵动异常。算账的堂哥真像一位高明的道人,掐指断着天地的玄机。
总觉得堂哥的日子都在他的指头上。
再喝几杯,他准会掰指头算账的。不料,他竟不胜酒力,歪在炕上睡了过去。今天这点酒,还不到他平时一半的量。
我替他掰起了手指头。有十几万在农村算个富户了,但没有医保,穷和富有时就一场病的差距。短期内别指望儿子会补贴家用,可能他还会找家里要钱去交买房的首付。关键是他不再有几亩土地了,虽然土地上产的东西卖出去可能很便宜,将来买回来却一定很贵。
堂嫂进来,笑骂一声没出息,替他盖了件衣服。她边收桌子边说,别看你哥提起住楼房来挺高兴的,其实最近心思很重,以前的日子他掰着指头算得很清,以后的日子指头怎么掰他都不知道。
堂哥轻轻打起了鼾,但眉头却一直皱着。
“拉登”突然狂吠了起来,气冲霄汉,摄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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