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源问药
我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他不断地告诫我:去婺源,婺源是最后一剂汤药了。我的确病了,病得不轻,这病因就像钞票一样既简单又复杂,病症类似疯癫。今年春节过后,病情日趋严重,病象几近狂乱。趁清醒的时候,我听从了
我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他不断地告诫我:去婺源,婺源是最后一剂汤药了。我的确病了,病得不轻,这病因就像钞票一样既简单又复杂,病症类似疯癫。今年春节过后,病情日趋严重,病象几近狂乱。
趁清醒的时候,我听从了心底的告诫。
婺源寻药的路上,车流如织,婺源的每个景点,每个不是景点的景点,人头攒动,比肩继踵。我却孤寂得要命,和众多游客是不同的,他们在山水间,在花丛中,笑呀,乐呀,叹呀,拍呀,而我是个病人,我是来问药寻医的,病人怎能和快乐的人一样呢?
花钱买了辆单车,自顾自地走了,哪里人少,我就捡那去。
我也去找了李坑,李坑掩映在青山绿水,看见她时,她刚浅笑着从樟树嫩叶丛里走出来,白裾黑髻,蒙着轻纱,不沾一丁点儿俗尘,纤手扣在纤腰上的是一个木盘子,她定是到溪边浣洗来了。
我骑跨在她侧边山腰那棵高大茂密的樟树上。被李坑姑娘惊艳得目瞪口呆,没了呼吸。看腻了浓妆艳抹,妖冶俗艳,她的古朴端庄,田园气息,让我心荡神驰,有了生气。一个时辰了,阳光穿过新发的浅绿的树叶,金币一般撒在我的身上,我馋馋地期盼李坑姑娘浣洗好了,轻甩玉指上的水滴,不小心抬头就看见满身金币的我了,对我的怪摸样忍俊不禁,扑哧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那一刻,我会纵身蹦下树尖,抖落一身金币,奔过去,求她再给我一个回眸的。
去江岭是辛苦的,特别是对于一个病魔缠身的人来说,幸好一路上只看青山,绿水,还有卧在树中花间的黑白分明的房屋,就是不看诱发病情的豪车和游人。这样,很快就要到江岭了。
推着单车,我低头,憋劲,直往最高处去,半途没有往下瞧过一眼,只想等上到山顶上,然后猛一回头,那第一眼的感觉,又会是怎样的惊。
可是,一股水银般沉重的忧伤悄然注入我疲乏的身躯,我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头:山脚下的村落绿树围合,细流缠绕,四周山坡上层层叠叠的田地里,阳光下耀眼的金黄粉红似漫延的水流,将要倾泻而下,把个村子淹没在花的湖泊,而一缕缕炊烟从黛黑的屋顶写意地升扬,惬意地舒展。这景象,不就是我梦中家园才有的吗?
我在梦里多少次嘶声地呼唤,急切地追寻的家园啊。
我想我一定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在村子某棵大樟树下,有我一隅白墙黑瓦屋檐高翘的居所,我也曾在村边坡上的某个大草垛里,和村里的阿莲拥坐着,就着月亮星光谈情说爱。清晨,我扛着锄头,牵着牛,慢腾腾走过村口的小石桥,来到坡上的田地里,流着汗耕种着,抽着旱烟歇息着。太阳西落时,我回到村子,坐在小石桥下的青石板上,洗我的锄,濯我的足。接着享受自己收获的粮食,又在声声犬吠中安然睡去。
几十年来,对于这个家,我一无所知。我整日价玩命地拼,贪婪地攫。以为筑起了幸福的家园。结果,我却落得个病入膏肓。到如今才知晓,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园啊!
低着头,咬着牙,深切的忧伤铁刷一般擦刮着我渗血的魂灵。
我该如何回到我梦中的家园,疗养这颗濒临死亡的心灵呢?
我疯也似地放逐单车的两个轮子,任由它们逃离了江岭。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沿着蜿蜒的水路,拽我进了一户农家。
一位和蔼的老农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热情招呼,我晕头昏脑地坐上他们晚餐的饭桌。晚饭如农家的屋舍,简单却有风味,切得细碎的六月草,略带酸味的辣酱蒸咸鱼,门前小溪捕的小鱼,油炸得松脆无骨,还有一瓶清华婺。我太需要酒了,一连灌了两杯,清华婺的后劲,让我迷迷糊糊地睡在了别人的家里。
那一夜,无梦……
醒了,清脆的鸟鸣鼓动我的手推开板门,“吱呀”一声,踱出门去,自然得如在自己家,门外,亮黄的油菜花漫溢开去,要溶化了那连绵的绿树青山。我深吸了满满一腔清新的空气,感觉病魔没有在体内作祟,返身回屋,坐在厅堂八仙桌旁油亮的樟木椅子,想赖着不走了。
一道溪流从烟飘雾流的大鄣山深处蜿蜒而出,绕过一个名叫古坦的普通的村落,远处望去,小桥流水,茂树丰草,白墙黛瓦,飞檐翘壁,又是一幅别具一格的水墨画。我静坐溪畔,那里有一个深潭,水清亮得像一块巨大的水晶,一眼就看到了水底的枯叶,岩石。四周绿树隐蔽,藤蔓摇曳,幽深凄清。我听流水淙淙,窥野鸭凫水,观游鱼悠闲,恍然穿越了千年,置身于柳宗元驻足的小石潭边,想起柳前辈“其境过清”不宜久留的感受,内心不禁暗暗一笑。而后,我缓缓立起身子,开始一件接着一件,褪尽了身上所有的修饰物件:名牌的,镶钻的,纯金的,牛皮的,羊毛的,纯棉的,纤维的。我把它们拢成一团,扔进草丛里,然后,一步一步,虔诚地走向深潭,如同走进自己的家园。
当冰凉的溪水淹没全身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纯蓝的天,天下翠绿的山,山下金黄的花,花下嫩绿的草,草下清亮的水,水里漂浮着赤裸的我,闭着眼微笑着,一动不动,和水中的鱼儿,山间的鸟儿一起,漂浮在这个无限大的纯净的空间。
我想,我寻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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