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了一眼头顶青天红地的“天府食城”招牌，齐敏慧凸自理理衣装，大步一跨走了进去。
这是她的头一天上班——迎宾员。穿着10厘米的高跟鞋要站一整天。
她还要在穿堂风段段续续掠过身体的时候弯出一抹微笑，鞠躬成30度。一袭贴身的蓝色旗袍裹出她细细弱弱的两根盆骨，硬生生地拢出一个翘臀。妙龄年华，她齐敏慧就这样青青葱葱地站住了脚。
齐家三姐妹，她排行老幺。大姐敏姿早年考入财经大学，一毕业就进入国有银行工作，狠心地离开大学男友，嫁了本单位的科长；二姐敏丽坚持不婚，29岁的年龄鲁莽地拒绝了一切示好，潜心经营自己的网店兜售着迷幻难抑的香氛。阿妈看不过去，总是指桑骂槐。这次是指着桌下的猫：你，好吃懒做，你，又不是不会抓老鼠，来来来，抓抓试试，不然就没天性了喔。
敏丽皱皱眉头，像厌弃一陀屎一样的侧身站起，直直离开。阿妈这会又要惊叫：你们看看她哟，那张脸。这女人没有用了。
今天她敏慧会穿成这样地应承下这份工作，是怂了这个被阿妈唤作没有用了的人的恿。二姐送她洋槐香氛，撺掇她要在有生之年体会世道，丰富人生！香氛散出淡淡的清甜味道，咝溜溜地滑进她鼻子里，好闻得她只想右甩甩头，左撩撩手。
但她不能够。她偏执地亭亭玉立着，如雕塑般的侧脸为洪荒增添了情致。“下班一起吃冰哟？！”站她身旁的一群男人垮腔垮调地飘出一句话，既像问她，又像约她，为首的是个二十不郎当岁的职员气老大。敏慧凤眼游移，扫过这4个人，其间只有一双眼睛踌躇中定定地望向她。这份目光殷殷切切，又哀哀怜怜，她大胆地把眼看向地面，算是默许了。
路灯下5人行，老大阿杰理直气壮地与她一起走，还有荣夫，他被同伴拱搡着走在了她的另一边，一程“夹心饼”颇怪异，颇气派地走进了冰饮店。
围着桌子吃冰最不歹劲。敏慧伸着纤长柔嫩的手指索然撩拨杯中物——它化光了，真是！！谈话中的阿杰比较照顾她的感受，时不时地从自己的言语中跳出来，东飘一句，西笑一声地搭讪她，逗得她仰身大笑。荣夫气馁似地孩子气状嚼冰，咬得咯咯怪响。敏慧听出酸味来，想到了牙膏六必治。
伙着她吃冰的四壮士，都是对面51楼威斯尔医药公司的职员。白大褂一穿，斯斯文文一派仙相。阿杰常常是大褂来不及脱，笔挺挺地站在她店门口，服务员们都会好一阵子诧异：呀！敏慧的男友是医生喔。她也不反驳，阿杰就很享受：等于敏慧是承认确认自己的男友身份了内！
阿杰带他逛街吃饭购物看电影，甚至骑着机车疯狂的奔驰在303公路上，她敏慧“呦厚呦厚”地跟太妹似地大喊，不顾淑女形象地大笑，的确很开心。敏慧小心思地考验着他：甩他伸过来想握自己的手6次；推掉邀请5次；躲他接班3次……，可是他阿杰却越挫越勇的模样，敏慧终于敞开心扉地投入他的怀抱。
敏慧住进阿杰50平方的公寓里，那是被她阿妈打了一记响亮亮的巴掌以后了。阿妈终于也对她露出狠脸色，张大嘴巴咄咄说着：你也不学好是不是，女人不自爱，看你以后拿什么生活！！敏慧噙着泪死咬嘴唇，手上却忙着整理东西。阿妈抛下一句：养女儿没用。的话后就赌气离开家了。敏慧拖着大行李箱头持久地走了30分钟，一丝悔意也不曾出现过。
荣夫他们还是常来找阿杰。4个男人聚在一起，敏慧得备菜买酒。吃酒吃到深更半夜，敏慧幽幽地说：我先睡了哦。阿杰看了一眼她，定会提拉着拖鞋也向房间走来，然后再从房间出来继续喝酒。荣夫问阿杰：进去做什么喔？阿杰松松地讲着：哄一哄嘛你也不懂你吃你的酒。
年底的时候，荣夫再去阿杰家，敏慧就时常不说话，闷沉沉地做饭，切菜声“得得得”地显出点心事重重。荣夫低着头抬高眼睛，木嘟嘟地问说：敏慧你行不行要不要我来切？敏慧竟用鼻音说着不用，荣夫就更忧郁一阵。阿杰紧着一张脸插进了厨房，钳着敏慧的手拉她进了卧室。荣夫惊讶地说着：干什么喔好好说呀。却被阿杰瞪着看一路。卧室里很快传来摔东西声，敏慧“哼哼”的哭腔穿透了房门，定定打在了荣夫的心上。阿杰抓起西装摔门走了，留空一句：我不走也得走。荣夫终于明白之前的去美国传闻是真的了。
阿杰的前女友，那个叫殷亦蓉的，在美国。她居然说她会带阿杰去美国辉瑞公司工作。阿杰会相信呀，他阿杰的事业心很强，一切为了事业的拼搏都是不能放弃的，他当然敢去那儿，他还敢和敏慧提分手。
这个年过得太揪心了。敏慧觉得这场爱恋就是这样两边的较量：旗袍与连衣裙。她敏慧是土土的旗袍妹，她姓殷的就是洋妞穿连衣裙，敏慧呆呆的倚着栏杆，泪也全无，情也消散地倚着栏杆，跳下去也不值，很不值。不值一杯冰钱！她旗袍妹还很年轻的样子，不难看。穿着这身晕蓝色的新装，她提起了一点精神。
荣夫有天说他不会走离这里，还拉她手了。说旗袍妹我也要。还拿出手帕替她擦汗。
敏慧再望一眼头顶上的招牌，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