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芳香，历久弥新，在记忆里缓慢缠绕。也许你不曾发觉，可是当有一天，你蜷缩在藤椅一角，书卷下垂，阳光淡淡，恍惚间年少时闻到的所有花香都弥漫过来……
那一年，冬雪凉薄，你捧一盆水仙，在雪上轻踏而过。花香从风里、雪里飘过，那个院子里还和无数个从前一样，疏落、空旷，只是你从不曾想到，那丰富了你一生的故事就发生在那里。

你遇见他并不神奇，虽身处红梅阁，却也并非阅人无数。看惯了世情冷暖，也不信那一见钟情。自小进红梅阁，也曾少年意气，爱过那些欢场上承情的男人，但总是薄情的多。因此知道人世间的感情，总是处久了才见得真，淡淡的欢喜，比那些一时间轰轰烈烈的爱情存放得久。那时候的人命贱，官老爷的几句威吓，或者有钱人的几枚珍贵珠子，就能把红梅阁最好的女子和花带走，也不是从来没有人带你走，可你走了那么几次，又都自己回来了。每一次你都相信那是真的离开了，可是每一次你都又真的回来了。不同的是，这一次跟她们相比，你是真的自由之身。你回到这里来，只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它已经长在你的骨头里了。
红梅阁不是青楼粉墨场，也不是戏子乐惊人，亦非舞馆舞倾城，而是培养“奇葩异卉”的地方。有时候，好花需配着姣好的女子、倾城的舞姿、高雅的弦乐、清奇的诗词来赏才有韵味。所以红梅阁里不仅有奇葩异卉，更有不世出的奇女子，而有钱的达官贵人对此向来不惜钱财。你貌不姣美，舞不倾城，弦不惊人，这样的女子，凭什么获得真正的爱情？就像那个西晋女子左棻，满腹文采，纵一时被人慧眼识上，可又怎能凭此而获得永远不变的真心宠爱？
暮冬即腊月，是水仙花的季节。因了这四时的花应不断，红梅阁里终年花气袭人，从不与阁中女子来往，更无达官贵人慕名前来，但只要把那些诗词源源不断地拿给嬷嬷就已经足够你在这里停留了。四季花中，你素来不喜那一盆清水、顾影自怜的水仙花，可你偏偏愿意待在水仙坊里。这一日，水仙负水展颜，或一朵清奇，或五朵齐绽。不知什么时候暖房外大雪纷飞，嬷嬷进了花房，看你懒坐窗台，便说：“每年今日都要往城东上官家送盆水仙。上官家于我有恩，所以纵然他家道中落，每年这一盆水仙还是要送的。不管是你亲自去送也好，让丫环们去送也好，只是不可少了礼数。”也不待你回答，嬷嬷便走了。
是啊，你能说个什么？除了每年在大雪里走这一遭，一年四季你几乎不曾出门吧？上官家真的是已经败落了，可上官杰并没有因为这个而潦倒颓败，相反，他反而落拓自在，整个人潇洒得仿佛家族中从来没有过那样的鼎盛。可是人生难道不应该这个样子吗？放下家族，放下曾有的荣誉，放下名利心，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怎么样度过自己的一生，反正也不长，短短几十年。上官杰就是这个样子，上官杰当然是个男人，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看他院门敞开，家徒四壁，好像连三餐都不济，可依然有人跟在他屁股后面求他挥毫泼墨，来一个即兴写意；也有人整天三请四催，求他去府上弹上一曲助兴，且引以为荣；更有人甘愿在他那破落的大院里等上个十天半月，只为跟他在诗辞上作个辩论。
这样一个男人，你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因为如果你也是个男人的话，必如他一样，闭着眼睛你都可以把他活过一遍，所以还有什么可看？可每年那次送水仙花你都自己去送，或雪落也好，或夹雨夹雪也好，或冰下见雪也好，或皓阳也好，或冽风也好，你都要把那盆水仙花送到他的案台上。可笑的是，虽然你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可你依然从来也没有见过他一面。所有关于他的那些传说，除了你自己看到的，都是从别人的话里断断续续听来。你以为这一次也必如从前，人生也不过如此吗？昨日覆过今日，今日不过重复昨日。
依然是院门大敞，只是此次竟然扫了雪，院落里也整了干净。你走到客房，把水仙在案头摆好，正准备离开，却闻到一阵饭香。“晌不晌午不午的，吃的什么饭？”你心里嘀咕着，脚下却没有停留。只是一转身却碰到了人，那人一手端了热汤面，一手端了小酥肉炖笋干，一时间躲避不开，一碗热汤面掉在了地上，汤溅了你们一身。还好你眼急手快，接着了那盆小酥肉，总算没有全军覆没。是啊，怎么都不会想到，怎么会有人了呢？
那人大笑：“原来每年往我家送水仙的人是你啊？嗯，模样不是真差嘛。”
你也不恼：“何以见得？许是我今年才第一次来呢。今日一睹真容，上官先生也不差呀。”
上官杰笑意更浓：“看你这么从容，自然不是第一次来我家。打翻了我的饭碗也不惊慌，自是想好了如何赔我一碗吧？”
你笑：“你若要我煮一两句诗词尚或可以，要是我让我煮一碗面给你的话……”
上官杰道：“如何？”
你笑上他耳边轻轻说：“只要你敢吃，我就敢给你做。”
上官杰再次大笑：“区区一碗面有何不敢？你且做来吃吃。”

那一天，你们一起收拾完地上，走出房门的时候，天地间一片洁白，你仿佛看到天际有一道虹出现，可惜这是个寒冷的冬天。他生火烧水，你和面擀面，屋外白雪纷飞，屋内蒸汽缭绕。这分明就是一场做久了的梦，因为久梦不来，才出现的幻觉。你总以为，一个女人应该有的生活，不过就是围绕着那个跟自己很像的男人，做各样好吃的，做各样好穿的，在寒冷的冬天为他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暖一床温热的被窝。可是这一碗面煮好，你们之间的交集就完成了，此后纵是在佛前再求来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你的一滴泪落在面上，如此已经足够，别后一如从前。你一向自负，可是如今又怎么不自信身后的那个男人他不是一如你所想？

上官杰道：“水煮好了，你怎么样了？”
切成条的面在案子上排好，放在煮沸的锅边，你十指翻飞，把面一片一片揪来下到沸水里。那上官杰看着你说：“其实这才是真正的水仙负水，这才是世界上最美的香味，这是这些年你送来的水仙中最美的一盆。”
你心中一酸，眼中又有泪要落下来，快快地揪完这些面说：“上官先生，一会面都浮上来就好了，可能跟你以前吃的不一样，面汤里没有放盐，面是淡的，你就着那盆炖菜吃就好了。我该告辞了。”
听了这话，上官杰也是一愣，你也从他那一愣的眼神中明白了，他没有想到你怎么会知道他一向喜欢吃淡面就菜的习惯。可是你又哪里知道了，你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