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思成有个习惯，喜欢让别人看他的手机屏幕，说道，看，这是我儿子，说的时候样子还美滋滋的，俨然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妹妹柳青对他说，这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是那个姓贾的，看，越长越像了，鬓角的汗毛多重，那个姓贾的就有长长的连鬓胡子。这话听了非常让柳思成气恼，他把柳青从家里撵了出去，嘴里吼道，我哪有你这个妹妹，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他不认识的，还有一个自称是他母亲的老女人。她和柳青一样，对他聒噪个没完。有一次他听得实在不顺耳，只轻轻一推，他的手就像触到了一团绵花，那个丑陋的老女人就迅速地飘到了几米外，重重摔在了地上。之后，她再也不敢在他面前哭哭啼啼说三道四了。
她们不可以说柳家宝，那是他的心疙瘩，那是杨丽给他生的宝贝儿子，谁也不能说他的坏话。当然更不能说杨丽的坏话了，杨丽是这个世界上他最心爱的女人，对他最好。
是的，杨丽对他的好，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下班了，推开家门，看见茶几上放着杨丽给他做的柿子炒鸡蛋，还有喷香的米饭。杨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贾守合也躺在沙发上，将头枕在杨丽的大腿上，嘴里嗑着瓜子儿。
回来了，柳老弟。贾守合热情地打着招呼。柳思成也热情回应，回来了，贾哥来了？他不讨厌这个贾哥，他和杨丽都对自己好。
这样的场景并没有维持多久，杨丽很快就搬出去住了。柳思成再回到家，茶几和沙发上空空如也，没有杨丽和贾哥，就连儿子柳家宝他也见不到了。
柳青说过，家宝，是谐音贾宝，杨丽起这名字，就是这意思。
杨丽不在，柳思成会给自己泡一袋方便面。屋的角落里堆满了方便面的包装袋。
一个月杨丽会回来一次，给他送五百元生活费。因为柳思成的工资银行卡放在了杨丽的手里，他一个月六千多元的工资全在里面。而且，送钱的同时，杨丽还会和他温存一次，尽一次妇道。平时爱干净的杨丽，全然不在乎满是乌垢的床单，她会赤条条躺在上面，等待柳思成的爱抚。这一刻，是柳思成期盼许久的，也是杨丽的好最充分的体现。
杨丽很会说话，在和柳思成温存的时候，她会把六千元的去向轻描淡写地说说，像什么给儿子买了进口奶粉，自己添了几件衣服，贾哥有事拿去周转……听着是那么合情合理。杨丽的话像似被施了魔法，能让柳思成百依百顺。
这个该死的豆腐匠的女儿，当初，柳思成的前妻岳秀杰就是这样咒骂杨丽的。
与柳思成离婚之后，岳秀杰也偷偷回去过两次，想看看柳思成生活得怎么样，一日夫妻百日恩啊，她仍然惦记着他。可每次回去，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气恼，羞耻，和心如刀割般的痛苦。曾经与自己情深意厚的柳思成，如今变得蓬头垢面，衣衫破旧，只把呆滞的目光投向那个可恶的女人杨丽，在杨丽面前，他俨然已成了一只温顺的不受待见的狗。
这个傻子，当初自己是那么爱他，他也深爱着自己，可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还有个宝女儿柳玉晶呢！他们的家庭是多么美满幸福啊！一想到这，岳秀杰的心就在滴血。
本来，凭着多年夫妻的深厚感情，岳秀杰可以无怨无悔地照顾柳思成，她能做到。可车祸之后的柳思成变得六亲不认，对母亲，对妹妹，对她是又打又骂。她和女儿没有生活费，他一分钱也不给她，而是把工资卡交给了杨丽，这让她无法忍受，只好带着女儿，嫁给了老丁。老丁长自己十二岁，人很好，爱干净，在机关上班，收入可观，供养她们母女，让玉晶完成学业都没问题。只是老丁看她看得紧，不希望她到处走，不希望她脱离自己的视线，为了孩子，岳秀杰只好听凭糟糕的命运摆布了。
女儿柳玉晶也深爱着自己的父亲，十三岁的她，偶尔会守候在父亲下班途中，希望能见到想念的父亲。而她的父亲，只会眼神直勾勾地在人流里穿行，不会向她瞥来一眼。有时，她会轻声地叫一声，爸爸。柳思成当然听不到，即便听到了，站在路边那个小女孩他已经不认得了。他要回家，回家吃泡面，回家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发呆。
令人感到费解的是，在机械修造厂工作时的柳思成，却思维敏捷，动作干净利落，多难的活他都能干得非常漂亮，经常得到厂里的嘉奖，根本看不出这个车祸之后颅骨里已经嵌入了三块钢片的人，已经把自己的情感世界，弄得一榻糊涂了。
在车间里，吊车工徐娜开着吊车，把要检修的机械部件运到柳思成的区域，看着他的手势，将部件慢慢放下。徐娜注意到，此时的柳思成，目光炯炯，神态庄重，仿佛面前运来的不是一块钢铁，而是他曾经指挥过的战士，曾经叱咤风云的战场。
柳思成，车祸前曾经是吉林某部步兵连长。
在柳思成的住所，徐娜经常帮他整理屋子，在一堆堆的书籍里，也夹杂着很多相片。在相片上，柳思成一身戎装，英姿飒爽。怎么能让人相信，从前的柳思成，是那么威风，那么干练，那炯炯的目光，是多么招人喜爱啊！
午休的时候，别人都到食堂吃饭去了，回来时嘴唇都油光光的。只有柳思成不去，坐在车间的一角，手里捏着馒头和咸菜，默默在那啃着。很多时候，徐娜会从食堂打来肉馅的包子或饺子，将柳思成手里的馒头、咸菜换下，或是买来一盒甘蓝炒粉，放在他面前。柳思成一声不响，给就吃，吃完一声不响，收拾收拾，又干活去了。
徐娜的父亲徐百顺也是车间的职工，他对女儿的做法很不满意，私下里劝道：“小娜，那个姓柳的他不是个正常人，你对他这样，他也不领情不道谢的，又对你影响不好，我看以后，还是少理这个人吧。”徐娜回答：“爸你甭管，我和他之间又没什么，我只是可怜他才那样做的。”
看不惯徐娜做法的，还有同一班组的刘玉庆。虽然徐娜独自一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可她的美丽，她的温柔善良，足以抵消这些条件的不足，刘玉庆非常喜爱她。他不顾家人的反对，经常向徐娜示好。可徐娜对他的热情却始终没有回应，原因刘玉庆猜得着，就是因为那个傻子柳思成。所以在干活时，刘玉庆经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忍不住要呵斥柳思成，柳思成不言不语，任凭他大呼小叫，仍就木头一般，刘玉庆感觉像似一拳打在了气泡上，变得分外气恼。
这一切，徐娜心里都非常清楚。可柳思成与自己同病相怜，让她打心眼里想去照顾这个比自己还要可怜的人。
三年前，徐娜的丈夫和柳思成的父亲同在炼钢车间工作。一次事故，钢包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