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信号地带
1.嘎嘎冷。冬天的老家。父亲的大脑,三分之二萎缩,三分之一乱码,像进入信号盲区的手机。我请长假回来,徘徊在盲区边缘,想追索自己出生的秘密。早起熬奶茶,是我多年塞外生活养成的习惯,回到老家依然坚持着。父
1.嘎嘎冷。冬天的老家。
父亲的大脑,三分之二萎缩,三分之一乱码,像进入信号盲区的手机。我请长假回来,徘徊在盲区边缘,想追索自己出生的秘密。
早起熬奶茶,是我多年塞外生活养成的习惯,回到老家依然坚持着。父亲衰老而又粗重的呼吸,从床底一点一点浮游上来,又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声音是我每个清晨的富足。灶上的茶锅很快沸腾,即使把火捻到最弱,茶锅里的奶茶还是翻开着,噗噗冒热气。米香、茶香、奶香扭成股股热浪,很快把房间暖热了。
爸,起来撒尿。
他没动,从嗓子眼儿里呜了俩字。没尿。我熄了灶上的火,走进卧室。又提高些声音。
那也要起来,快,起来穿衣服。父亲把头扭过去不看我,闻到我带进来的奶茶味,幽幽地说,我可不喝你的奶茶,膻的乎的,羊粪味。
没打算给你喝,那是我煮给自己的。
我绕到床的另一边,和他对视,他舔一下嘴唇上的干皮,伸出右手咧着嘴挠头,盯着我誓不罢休的眼神,想了想,又把身体翻到床边,用右肘把身体支撑起来,很吃力的样子。我忍住不去扶他。
帮下忙啊!
自己起!你要多活动,医生说多运动有好处。
你对我不好。
我又不是你亲生的,凭啥对你好!
谁说你不是我生的?
科学,你不要否认。
只要说到这个问题,他便不说话了,我有时真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老年痴呆,你越想知道的事情他越不说。
父亲吃力地抬一下身子,支撑上身坐起来环视周围,最后把眼神落在自己的枕边。我知道他是在找他的衬衣。大脑乱码并没让他的生活乱码,他每晚还和从前一样,把脱下来的衬衣,放在自己右手边的床头柜上,昨晚是我把他衬衣拿去洗了。找不到衬衣,父亲用询问的目光看我,我也看他,他不说话,怕我再追问我是谁生的。
他希望我明白他的意思去给他找衬衣,我拗着不动,他拗不过我只好开口。
我衬衣呢?
洗了,你其他衬衣呢?
他的眼神落在衣柜上,直愣愣的,还是不说话,父亲的话越来越少了。
你自己去取吧,我给你叠被。
他无奈地站起身来。为了方便父亲行走,哥在父亲家的四面墙都安装了像舞蹈排练厅一样的不锈钢管。他谨慎地抓住钢管,一小步一小步往衣柜方向挪。看上去有点瘸,左腿还是不能吃力。看父亲走得费劲,我有些不落忍,想去替他取衬衣。再想想医生的话,忍住了。
父亲总是懒在床上,怎么喊也不动一下,他说只要能躺着就绝不坐着。医生说他每天要有适当的体育锻炼和语言锻炼。
我的眼睛,长在他身上似地跟着他走到衣柜旁。他小心翼翼地把衣柜扒开个缝往里看,稍会儿,慢慢把衣柜拉开,衣柜里散出的皂香味,清洁、亲切。小时侯我常常缠住父亲抱我,然后把鼻子贴在他的胸前,像只小狗嗅他身上的皂香味。衣橱里的衬衣,半个多世纪了,清一色的白。父亲拿出一件往身上套,屋子里只有他穿衣服的窸窣声音。
啊,爸,你把睡衣套里面了——换衬衫要先脱下睡衣。
不脱,这样暖和。
又扣错扣子了。
我就扣错一个。
他不满地反驳。我无奈地笑了,错一个和错两个有区别吗?
错就错吧,可别磨蹭了,快来刷牙。爸,哪个牙刷是你的?
我每天都这样不厌其烦地问,想让他多说些话,也希望他能恢复点记忆。可他给的答案总是出乎我的想象。
哪个都行。
他满不在乎的回答。啊,哪个都行?我先是愣一下,接着忍不住地大笑起来。这时,早起晨运的王叔来敲门,他在门铃对讲机里告诉我他在早市给爸买些苹果。我跑出去开门,王叔已经走了,苹果放在门口。他不想见我,怕我又没完没了地追问出生时的事。王叔是父亲的老部下,他说过去父亲说话时,别人很难插上嘴,开会或汇报都是自己整理讲稿,他这个秘书就是个摆设。父亲口才好,几行字的提纲开会时能讲两个多小时。是县里有名的铁嘴笔杆子。王叔说我的性格像父亲,爱说爱笑。关于我的身世他说他一无所知。
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惜字如金了?退休后?无处可查,或许更早些吧。尤其是我这次回来,他更是尽量避免和我交谈,我知道他是在努力保守那个我出生的秘密,但我有信心套出这个秘密。我不信一个智力健全的年轻人斗不过一个脑萎缩老人。
2
父亲坐在餐桌前,看着早点不肯动筷子,满脸的不满。
怎么啦?爸。
我想吃肉。
肉不好消化,我把肉熬成汤了。
汤呢?
煮粥了。
粥呢?
你眼前那碗粥就是。
他低头喝粥不再理我,我想他是生气了。
生气啦?你知不知道为了把肉里的脂肪弄出去我费了多大劲?我要先把肉熬烂,然后把汤冷下来,冷却后把上面的脂肪过滤,这个过程要四个小时。为给你熬这点汤,我昨晚都没看上《西游记》。你干嘛还不理我?
我连珠炮似地说,父亲没有抬头,继续喝那碗粥。
真的不和我说句话啦?那我还在这里住的什么劲啊,干脆回自己家算了,省的留在这里让你烦。
撒娇是我的最后伎俩。听我这么一说,父亲才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看着我,正色地说:我找肉呢。
看他嚼得仔细,有些不忍,我是不是有点太过?80岁了,吃一口得一口,别管什么饮食结构,让那些医嘱去他妈的吧!可再一想,不行啊,他多活一天我就多做一天有爹疼的孩子。狠了狠心,对餐桌旁津津有味地找肉的父亲嚷嚷。
你告诉我,我是谁的孩子,我给你做红烧肉吃。
你是我生的孩子。闺女,我要吃红烧肉。
收拾餐具时我把锅碗瓢盆弄得很响,父亲若无其事地坐在客厅里看《西游记》。我俩静默对峙到十点多,嫂子回来,父亲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嫂子激动得眼泪汪汪。
咱爸真不让人白疼。爸,你该理发了,快来试试我新学的发型。
父亲自己可以行动时,每个月初自己出去理发,脑萎缩后,出去找不到回家的路,有一次去理发,回来把自己走丢了。哥耗了一箱汽油也没找到他,一筹莫展时接到同事打来的电话。
我正请你家老爷子吃饭呢。你过来结账吧。哈哈。
父亲不知怎么走回我家原来的小区,遇见哥的同事下片儿,他看父亲在小区绕来绕去绕不出去,便过去和他搭话。
老爷子,还认识我不?我和你儿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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