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我都盼着春天的到来，从孩子时起就是如此。在经过一段寂寞而漫长的冬季后，我总是迫不及待想看到路边草地上渐渐透出的绿色和柳枝间一抹淡淡的鹅黄。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心境怎样，春天永远是美好和希望的象征，她总是和故乡联系在一起，而故乡在时间的河流上越漂越远，只将一个影像留在我的记忆中，现在，她呈现在我的眼前，我几乎能闻到那特殊的田野的气息，看到那些清亮的色彩，但是我无法再次到回童年，回到那已经消逝了的春天里去。我感到悲伤，好像我命中注定要忍受孤独，要忍受季节变换所带来的感伤，因为我曾经那样贴近自然，曾经享受过她带给我远离世俗的诗一般的青春时代。如今只要春天来临，美好时光依然会在喧嚣燥动的空气中重现。依旧那么绚丽，就像开满山谷的野百合花。

一
二十年前，我住在北方一个偏僻的乡村。那里的冬天非常寒冷而且漫长，从十月到第二年的三月，山野间覆盖着茫茫的白雪。冰冻的河床被雪的起伏勾勒出粗犷的轮阔。人烟稀少，几个村子隐约在山岭之间。雪野上偶尔会留下一条长长的车辙，在下一次雪覆盖它之前，躺在那，寂寞地伸向远方。天地间是如此寂静，连一只飞鸟都难得看见，只能听到北风吹响树干和扬起积雪的声响。这是大自然主宰的世界，人们裹紧棉衣躲在屋子里，一边聚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消磨时光。一边拨着火盆里红红的炭火，听任铁壶里的水滚着水花，热气凝在玻璃上结成一层水雾，模糊了窗外的冰天雪地。我喜欢扒在窗台上，用手指在玻璃上画各种鬼脸儿，然后透过一道道划开的水雾看着窗外。这是一年中最清闲幸福的时候。但是对于我来说冬天未免太长了一点。我盼着春天的到来临。因为我感觉随着春天的到来，有一些无法预知的新东西也会随之到来。我在窃窃的欣喜中期待着。
但是春天总是姗姗来迟，山上的那些雪好像永远都不会融化似的。立春早过了，但是日历上的春天和树枝上的春天还相隔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看着墙上金亮的夕阳消褪得越来越晚。渐渐，南山的白色也似乎在一点点的变薄、变浅，直到完全消融。
已经四月了，星期天的中午，我在邻居家的土墙底下惊喜地发现了一株香蒿的幼芽。可是当我迫不急待跑到山岗上，看到的依旧是满目苍黄，透骨的风从原野掠过，枯草和干枯的蒿子杆在风里瑟瑟抖着。天色苍茫，太阳是一张惨白的脸，显得有气无力，天灰灰的，像蒙着一层蒲纸。

二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天，我发现太阳光变得明亮，暖洋洋的，空气里也开始迷漫一丝躁动的气息。我熟悉这种气息，这种气息预示春的乐章就要开始，枯草下的幼芽和枝头花蕾已经很不安分。上学路上，我看到杨树的树皮在晨雾中返出青色。树皮是湿的，瞪着惊异的大眼睛，我期待的奇迹在悄悄发生。我多希望我能整天都呆在田野里，观察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蕾怎样悄悄展现她们的奇迹；或者扒在潮湿的草地上，观察忙碌的蚂蚁、不知名的昆虫，我似乎听得到冬眠醒来的青蛙在打哈欠，而头顶飞过的麻雀正在商量整理新巢；或者观察天空蓝色的变化。春天的天空是不同寻常的，那种蓝色不像秋天的高远湛蓝，不像冬天纯净湖水般的蓝，也不是夏天雨后明亮的蓝，春天的天空是淡淡的嫩嫩的新鲜的蓝色。可是我没有像先前计划的那样，更仔细观察她带给周围的每一丝变化，虽然在我十几年的生活中她曾多次地来临，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仔细地观察她，了解她，现在，我只能遗憾地享受这个春天了。

三
我已经上初三了，功课越来越紧，从这一年开始，我彻底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不再是孩子了，我应该学会为自己负责，为未来做更多的打算。想起来真是懊恼，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必须面对这些烦恼。老师说：“每天放学后加一节辅导课。”教室里一片寂静。没人反对，也许是不好意思反对。我的心灰了半截，倒不是因为一节辅导课，我感觉到一种压力正像一朵黑云压过来，我躲不开又不知怎么应付。辅导课没有时间限制，多数时候回到家已经很晚。只有星期天下午才可能有一点闲暇，我有些厌烦。爸爸说：“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真怪，家长们都知道这句话，真的，我有什么不知足呢？
我知道我的成绩有一点下降了，我不适应升学的压力，我学习是因为我喜欢，我可以在其中得到乐趣，而不仅是为了升入重点学校。一方面，我十分看不起班里的几个所谓尖子，一群庸碌之辈，整天想着考个中专什么的，好在长大以后在某个单位里当个小职员，或者去一个更偏远的乡村当一名默默无闻的小学教师。这就是他们也包括我的未来，看得见仿佛都摸得到，他们满足于这样的未来，正奋发图强呢，可我不想要这样的未来，“燕雀安知鸿鸪之志”，我这样想，可我的鸿鸪之志是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另一方面我又自卑，心虚得很。一个成绩很差的人是没资格讲什么“鸿鸪之志的”。我的压力主要是耽于幻想的迷茫。而老师的计划却不过是题海战术，在我看来那对笨人才有效。我在老师的眼睛里看到对从前得意学生的一丝失望，我躲着老师的目光，眼睛追随着窗外的麻雀，思绪像云丝般有些飘浮不定。我没有克制自己。我开始喜欢独处，满脑子胡思乱想。

四
我久久地望着天空上依恋着的轻薄的五月的云，不时有一群鸟儿欢唱着急速掠过。我开始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徘徊，我喜欢坐在书桌前莫然出神。我开始记日记，我一下子有了许多话想对自己说。可是没过多长时间我就发现日记不能满足我，日记不能完全表达出我的感受。我发现了个奇妙的东西，它像一种冲动在怂恿我，我试着拿起笔，但是我的能力是多么的有限，我要把所见所想化成抽象的文字是多么难，我写啊写，却总发现我所写的不及想象中的万分之一，它们在脑海中的时候那么富有感情，形象那么鲜明，韵律那么和谐。可是当我把它写在纸上，却显得幼稚可笑，甚至不合基本的规则。我非常沮丧，看来自己并不具有超人的天赋。我决不打算放弃，我不再把方程式放在心上，对老师讲的东西充耳不闻。我掉在自己挖的陷阱里了，但是我的良心开始责备我了，让我为难，坐立不安，夜里整夜的失眠。终于，老师看出我有些不对头，找我谈了话。
好像是个星期三的下午，有节自习课，那天天气很好，春天的阳光照进我们学校那间不大的办公室，其他班级都在上课，只有我们班主任一个人在，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