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凌威在医院里只问了一个问题就离开了。而对那个问题，我至今都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凌威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念同一所小学，初中，高中。但由于家庭原因，他没有和我一起上大学。凌威的母亲在他6岁的时候就因为车祸去世了。而造成母亲车祸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父亲。凌威的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父亲把母亲推倒在地的情景。然后随着一阵刹车声，记忆就会中断。可年幼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是父亲害死了母亲。
凌威总是喜欢把关于他家的事和我说个遍。然后一个人在那儿发表一些令我迷惑的言论。他喜欢跟我说，不是因为他相信我，而是我太笨了，不会去说他什么。当然，高中时代的我已经不笨了，而凌威，也已经不再简单。他每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他父亲，总是一副咬牙切齿，恶狠狠的样子。因为他父亲为了赚钱，开始贩卖毒品了。逐年累积的仇恨让他产生了一个念头：揭发父亲。
凌威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去了结一切仇恨。但是慢慢地他发现，让公安机关抓住自己的父亲比登天还难。每一次他的父亲都会早早地出门，然后很晚才回家。行踪诡秘却无迹可寻。2008年的春节，凌威把他父亲所有的事情告诉了我。那个时候他总是满脸惺忪，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凌威说我和他就像一对深爱多年的夫妻一样，默契得无与伦比。我苦笑几声，然后转过头去看夜空中绚烂的烟花。
“高考完你就在家做卧底，你老爸不烦你吗？”
“他哪有空管我！只要我不老出现在他眼前就好！”
“可能他也是关心你的，就算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还是父子关系嘛。”
“蓝烨啊蓝烨，你知道你说的话会刺激我犯罪吗？”
“呵，我开个玩笑而已。”
“其实你知道我不想有那么深的仇恨的。可是那个人现在算什么？他是社会的败类，是个害人的畜生，我是要为民除害了，不是开玩笑的。”
“凌威，我明白的，我们兄弟两个不用多说的。”
“谢谢，兄弟！”
绚烂的烟花，寒冷的夜风。我忽然觉得仇恨就像烟花，不管它多么的深沉，终有一日也会消逝在季节的门前。

凌威住的居民小区叫“夏榕里”。尽管这个地方是他仇恨的聚集地，但是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却有他割舍不掉的一份回忆。一年前那个同住在“夏榕里”叫作夏榕的女孩噙着泪水飞去了波兰。当时凌威虽然有千万个不舍，却仍装出一副决绝的样子。我感受得到他的仇恨渐渐软化着，内心的坚强也有了潮湿的气息。可沉默仍在继续。夏榕说，这一去她将不知归期。凌威咬咬牙没有开口。夏榕问，你心里是否藏有我们的回忆？凌威咬着牙点了两次头。两个倔强的人都没有在彼此面前流泪，也没有承诺，没有拥抱。只有那年同样绚烂的烟花和刺骨的寒风。“夏榕里”安静地注视着一切。时光不倒转，深情却已成负担。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关于夏榕的一切回忆都还在吧？”
“忘不了的。”
“曾试图忘掉吗？”
“当然，毕竟不是完美的回忆。”
“忘不了也好。这样子心里面就一直会有一块温暖柔软的地方了。”
“可滋味不好受。”
“没关系的，会好起来的。”
“你总是像个乐天派，而很少顾及事情的好坏。”
“其实回忆总是有好有坏的，但回忆也只是回忆罢了，它不具有任何力量。”
“呵。也许吧。儿女情长不是现在的我该想的问题。”
我转头看着凌威的脸。然后我们会心一笑。继续看没完没了的烟花。
忽然想起夏榕消瘦的脸，长长的黑发。努力想看清她的眼睛却不能，只能让记忆随着烟花飞散。一个人在想：仇恨是否也只如那一小片的回忆？不管它多么久远，都没有可以承受生命之轻的气力。

春节过后，寒冷依旧。而为了和凌威一起跟踪他父亲，我一大早就要骑上十分钟的自行车来”夏榕里”。经过医院，经过学校，经过老旧的铁路，经过那一片幽深的树林。“夏榕里”沐浴在寒风里，我似乎看到了一种绿色的伤。然后凌威又是一脸惺忪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今天带了一台相机，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典型一个周润发的杀手形象，可那双不争气的眼睛还是穿了帮。
凌威说他晚上睡觉时听到他父亲在打电话。内容包括今天这次大交易的时间地点。于是他早上就打了电话给公安局，然后准备拍下他父亲的犯罪证据。我们乘车到了一个木材加工厂。1分钟后两辆黑色帕萨特也到了。下车的是6个便衣警察。一个警察把我们拦在了大门外，其他5个便衣警察闪进了木材加工厂。大约有十分钟，5个便衣警察押着4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出来了。凌威一下子傻了眼，不解地问后面的一个警察：“怎么只有4个人呢？”
“这4个人涉嫌吸白粉，我们会继续调查的。多谢你提供的线索，不过下次要准确些。”
“我……”凌威一下说不出话来，张着嘴呆站了许久。我望着那4个人的背影，一个头发蓬松的人忽然转过头来对我露出冷冷的笑。我问凌威：“你老爸会不会知道我们了？”
“我也不知道。没想到这老狐狸这么狡猾！”
我看着离去的黑色帕萨特，不由叹息了一声。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我没事的，况且我也没为你做过什么重要的事情，惭愧着呢。”
“你知道吗蓝烨，要是没有你支持我这样做，我恐怕早就放弃了。毕竟仇恨不是我这一生的牵绊。我也不知道死亡能否了结一切，所以我总是期盼会有个更好的结果，不管是对谁都好的结果。”
凌威的话让我无言以对。头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仇恨是什么颜色的呢？请不要问我。因为我还不晓仇恨，因为我仍不谙世事。我只看得见那些绿色的伤悲，藏在“夏榕里”的每个角落。我只听得见那些年少的叹息，飘在无限透明的记忆里。凌威说，今晚去喝酒吧。我点头同意。
在去酒吧的路上，我和凌威聊着无聊的话题。夜空没有烟花的声响与光亮，透着一丝沉重和去不掉的哀伤。突然4个黑衣男子出现在我们面前。二话没说就直接把我们推进了一个漆黑的巷子里。凌威朝那4个人吼着，却毫无作用。我的头部忽然被硬物狠击了一下，然后凌威冲了过来没让我倒下。我感觉到有血腥味呛到了口中。隐约听见一个男子说：“凌威，你父亲叫你放聪明点，否则的话……”随后凌威的吼声变得越来越小，我感觉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某个夜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