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神
一牛爹家的那只鹅,已经让四毛滴了斤把多涎水。鹅是老鹅,究竟有多老,湾里人没有哪个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有牛爹最清楚。那鹅好像在牛爹六十岁那年就有了,如今,牛爹已经八十多了,鹅还健在。牛爹说,看样子,我
一牛爹家的那只鹅,已经让四毛滴了斤把多涎水。鹅是老鹅,究竟有多老,湾里人没有哪个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有牛爹最清楚。那鹅好像在牛爹六十岁那年就有了,如今,牛爹已经八十多了,鹅还健在。牛爹说,看样子,我这老鹅想替我送终。
牛爹的老鹅是邻村一个从湖南移民过来的老庚送给他的。老庚就是南方同岁人的说法,女的叫同年,男的就叫老庚。老庚坟头的那棵柏树已经快碗口粗了,墓碑上长满了青苔,鹅还健旺地坚韧不拔地活着。当年,这只鹅还是一只长着绒毛的小鹅,牛爹没儿没女,就拿小鹅当了儿女,亏心耐烦养着它。天热了,牛爹就将自己的洗澡盘打满水,给鹅洗澡降温,让鹅在盆里练习游泳,天冷时,牛爹就把火塘的劈柴引燃,烧得旺旺的,火塘边垫块麻皮垫子,鹅就偎在牛爹的脚边烤火。
跟人亲热惯了,鹅就沾了人的灵气。
有一年,牛爹烤火时喝了几口烧酒,迷迷糊糊就靠在墙上眯过去了。牛爹只要喝了几口烧酒,必定要眯过去,必定会梦见二姑娘。
牛爹七八岁就给地主家放牛,地主家有个二姑娘,那长的不比七仙女差两分钱。大约离解放不远了吧,牛爹不晓得么时候迷上了二姑娘,早上放牛,看山间草尖上的露水不是露水,都是二姑娘黑黑的大眼珠,白天插秧割谷,只要伸直懒腰,幻觉中就看见二姑娘甩着粗辫子抱着茶罐走在窄窄的田塍上。二姑娘也喜欢这个没爹没娘的苦伢,刚一喜欢上,就出事了。武汉解放那年,地主有个在武汉警备司令部宪兵团当差的亲戚说,解放军快打过来了,听说解放军是要镇压地主资本家的,叫地主跟他一起跑。地主叫上大姑娘,大女婿说跑个毬,都说解放军只杀恶霸地主,您家又不是恶霸。大姑娘也说是啊是啊爷,莫听那个表舅鬼款。地主思前想后,认为还是远走高飞稳妥,连夜把能带走的东西收拾了两大木箱子,带着二姑娘三姑娘跟着当宪兵的亲戚跑路。至于是不是成功跑到了台湾,不得而知,只是隐约听说好像在半路上碰到了土匪,说是地主叫人杀了,二姑娘三姑娘都叫土匪掳去做了偏房。还有人说二姑娘三姑娘都到了台湾,先后嫁给了国民党的军官。牛爹说,那都是扯蛋,二姑娘要在,总会记得老家还有不少亲戚,总会回来看一眼吧。还有更玄乎的说法,说是二姑娘还在,前些年还给牛爹寄过钱的,只是邮递员没找到牛爹,钱退回去了。也有的说不光是钱收到了,还来了信,信皮上都是繁体字,还有相片,信是邮递员帮忙念的。牛爹说,老子在牛家湾住了一生,哪个邮递员不认得我,寄我的钱还退得回去。有人向在乡里当了几十年邮递员的老余求证,老余笑了笑,说,都是阎王殿上拉二胡,鬼扯。
解放后,也不是没人给牛爹找媳妇,不晓得为么事,牛爹就是不答应。文化大革命,大队的那几个鬼崽子红卫兵看人家造反造得有滋有味,大队又没有一个可批斗的对象,便挖空心思想找个人出来斗斗过过瘾,七找八找,听说牛爹解放前暗恋过地主的二姑娘,几个鬼崽子像灌了烧酒似的,扛着红旗就往牛爹的土砖屋而去。牛爹拎着麻皮牛垫子正要出门放牛,就看见几个鬼崽子雄纠纠气昂昂往自己门前而来,牛爹正好奇,红旗就到了。为首的是大队书记田木狗的儿子,自称是梁子湖大队梁子湖中学红卫兵造反司令部司令,田司令一声断喝,说牛有财你不要跑。牛爹被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说你们喊哪个呢。田司令说,喊你,我们是来斗你的。牛爹说,你们是不是吃多了拉不出来胀得难受,凭么事要斗我。田司令说,你老实交待,解放前你是不是喜欢过地主的二姑娘。牛爹一听到二姑娘,火就来了,说我日你妈喜欢二姑娘。田司令那容得一个批斗对象在手下面前骂自己,当即顺手操起牛爹门口的一根锄头把,照牛爹的左腿就是一棒子,没等牛爹反应过来,只听一声脆响,牛爹就倒在地上打滚。田司令等人见了,哪里还敢批斗了,一哄而散。回到家,每个人都挨了父亲的一阵耳刮子,田木狗还专程提了斤红糖上门给牛爹赔罪。牛爹的腿虽好了,但遇上变天,免得了有些隐隐作痛。
还是回到正题。
话说牛爹喝了几口烧酒,梦还没有做团圆,破大衣的下摆被火引着了。那鹅死命地啄他的手,牛爹正梦见二姑娘掐他的手呢,就迷迷糊糊地说,二姑娘,你莫掐我。那鹅见啄不醒牛爹,跳到他身上,啄住耳朵撕拉,牛爹疼得哎哟哟直叫唤,睁眼一看,吓得酒也醒了,赶紧脱下破大衣,扔在地上拿脚死命的踩。牛爹抱起鹅,就跟鹅说起话来,牛爹说,二姑娘赶不上你啊,二姑娘只能在做梦时想想,到了要命的时候,还是你好。牛爹又说,养只鹅比养个崽强,养崽要命,养鹅救命。牛爹还想对鹅发表感慨,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词来,就作罢了。
牛爹心想,都说畜生不通人性,有的人还不如畜生,畜生又怎样,畜生晓得好歹,畜生晓得救人,放牛回来畜生晓得对你叫几声。想到这里,牛爹叹了口气,那鹅好似听得懂牛爹的心思,冲牛爹叽叽昂昂叫了几声。牛爹自言自语对着鹅说,你个鬼东西,精怪得很呢,你么样就晓得我在想么事呢,都说鸭活五鸡活八鹅活不过两个八,那都是款鬼天日弄人的,要按人算,你早都几代同堂了。鹅盯着牛爹的眼睛,一动不动。牛爹就说,你这鬼东西,是不是要跟我比哪个活得长,你要比我活得长不一定是好事,我都八十好几了,棺材板都生虫了,黄土都到了鼻孔尖子上,说不定明年还是后年就要死的,我死了好说,要烧要埋有乡政府,村里湾里好多人都说不要钱给我做八抬,说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把我抬到山上去,我是不要人操心的,哪个来管你,哪个给你做八抬,我总不能求人家也把你抬上山去吧。说完,牛爹喉咙有点硬了,使劲咳了两声,刚要接下去说,眼睛蒙上了一层雾,就把鹅放在垫子上,鹅便蹲了下来,望着火塘中闪动的火苗,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突然,牛爹尖利的呼啸着,说,四毛那个流氓仔早就打你的主意了,要不是我盯得紧,你都不晓得成了那方神仙了。牛爹冷静下来,说,我出去放牛,你不要从狗洞里钻出去了,就住在屋里,要是饿了,篮子里有菜叶,放完牛回来我再带你出去吃新鲜的草,四毛不敢撬锁的,他要敢撬锁,那还得了,那就不是流氓了,那就成了犯人,公安局是要捉他的。说公安局你又不懂,就是屁股后头挂着盒子炮的。牛爹刚要比划盒子炮的样子,看鹅已经睡了,就轻轻叹了口气,用火钳将火塘四周的灰盖住火籽,自己胡乱洗了
版权声明:本文由zhaosf123传奇新服网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文链接:https://www.yifuya.com/html/xiaoshuo/w95ao7sa96tg2y2.html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