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一见面,他看她的屁股挺大,是生孩子的料,他们的婚事就这么定了.
旁人喜欢这样侃父辈.其实,他俩一早就认识.在那条街上,他卖猪肉,她炸丸子.她几乎每天都会看见他把一块肉放板子上搁着,也不吆喝,吃得起的自然会去买.一个文弱书生去当屠户,她觉得很滑稽.冬天他裹着一团棉花就来了,她想给他补补,俩人没说过话,又不好意思.
她想吃猪肉,他爱吃丸子,定了亲,总算可以抹开面子到对方铺子里看一看,唠唠嗑.他很沉默,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叽里呱啦讲个不停,也只有他才不嫌这只聒噪的八哥.她知道自己是要嫁给他的,分外开心.趁长辈不注意,就溜了,幸亏家里人没给她裹脚.但她不能常去,姑娘家要矜持,这她可没忘.
娶她进门,他连块花布都没给扯,自己身上穿的也还是那件衣裳,只不过多洗了几水,干净些.她觉得太寒酸,跑到三里外的集市上买了件衣服回来给他换上,花的是嫁妆钱.她也当了回落跑新娘.
逢上了生产队，他会算账，就在村里当会计。
生产队不是那么好呆的,会计也得出力.有一阵他要到几十里开外的地儿建水坝,每天披着星星回来.她睡得再熟,一有动静,赶紧爬起来给他热饭.他嫌烧水太麻烦,渴了就在外边喝点生水,喳得牙疼.等到年纪大了,得了胃病,她不知自责了多少次.
没过多久，生产队大饥荒，家家户户揭不开锅。把别人扎好的袋子戳个洞挖粮食，他有机会这样做，但他做不来。她经常数落他的顽固，这也是没办法。家里的孩子排着队降生，啃树皮她也不嫌，可孩子连牙都没长齐，咋办？别人推车运粮时偶尔会漏下几粒粮食,他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小布袋里攒着留给孩子们.
即使是这样,也没能挽留三儿,他们的女儿.这是她最不愿提起的事。
大饥荒，吃不饱饭很正常，她忙得焦头烂额，也没有空去管那几个孩子。三儿饿得难受，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等到她看见时，三儿已在石头上躺了好久了。当时三儿已经六七岁了，谁想到……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和她说话，越发沉默。她知道他很生气，不过有空还是会把饭给她凉好－－－她不喜欢吃热饭。等到他开口说话时，再没提过三儿的名字，这几十年都没提过。如果不是大姐提起，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姐。
她回娘家，一般不会让他陪，除了过节。他话太少，到了那种场合只会笑笑了事。家里种了啥稀罕的东西，他都让她带些回去，穷不穷，她布兜里少不了毛票，不多，都是他塞的。在外人眼里，她很彪悍，他是典型的妻管严，经常被她数落。有时说得时间太长，眼看过晌了，他会来这么一句：歇一会儿，赶紧去做饭吧。有人念叨是福气，他老这样说。
她是个能干又麻利的女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很少让他费心。他喜欢到处溜达溜达，每每饭时，她都要满村找他。她那嗓门，亮堂着呢，走一趟，全村人都知道了。那次因为走得太匆忙，她没看见旁边正放炮，睁开眼还能看到东西，她很庆幸。可她发现自己什么也听不见，无论用多大的力气喊，她什么都听不见了。颤颤巍巍把他拽回家，告诉他，自己聋了。他以为这老婆子没事又开玩笑，故意吼了一声，她没有被吓到。他赶紧把她送到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说这是治不好的。他明白自己身上的担子更重了，几个孩子都还未成年。无论怎样，都是夫妻。他知道她不是那么软弱的人。听不见，但是她做事依旧很麻利。有什么事，她还是很好奇，他就用手给她比划比划。孩子喊娘时，也还会出声，虽然她只能看个口型。生活和她没聋之前没太大区别。
80年代受改革开放的影响，周围的人有不少跟着赶“时髦”－－婚外恋。怂恿他的，大有人在。再找个不聋的吧，每当别人这样说时，他一拳头过去，别人立马闭嘴了。
等到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后，他们依然自给自足，不想靠孩子养活。他的胃病比较严重，住院的话，留下来照顾他的还是她。只有她去，他才会安心地养病，连孩子都是他不想麻烦的“外人”。人老了，想的事情也多了。他本以为会是他先走，老伴胃口要比他好很多。结果她还是在一个夜里悄无声息地走了，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如今走在大街上，再也听不见她的吆喝声，他的背也越来越驼，原先她说的大个子已不见了。